说着话的时候,她扫过徐霖的书案,看了看他已经整理出来的案卷的厚度,跟着又问一句:“你……是一夜没睡吗?”


    徐霖语气平常道:“睡了一会。”


    沈令月点点头,没再追着往下问。


    想想也能够理解,他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当好乐溪的知县,衙门里无人可用,现在一整个县的烂担子便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除此之外,那些人还都在等着他干不下去,自己打包裹滚回老家,他心里定然憋着一口气,又怎么睡得着?


    双重压力压在身上,这么拼命也正常。


    沈令月轻轻吞口气,没再说话,翻开手里的案卷。


    接下来的几晚,沈令月也都没再回去早睡,吃完晚饭以后,继续留在刑房里陪着徐霖一起挑灯夜战,不断翻开手边放着的,一卷卷尘封的案卷。


    ***


    傍晚时分,正是城中酒楼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杨主簿、孙典史和苟捕头三人相约酒楼,在厢阁里吃着菜喝着酒,听着打扮艳丽的姑娘弹琵琶唱小曲儿。


    孙典史喝罢一口酒道:“自从咱们全都告假不去县衙,前后也有个七八天了吧,也不见他打了包裹辞官走人,也不见叫人来说点好话,服个软请咱们回去,怎么个事啊?”


    苟捕头接了话道:“年轻抹不开面子,硬扛呢吧。”


    孙典史笑,“硬扛?我倒是要看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一个人打算扛多久,又能扛多久?”


    说完又评判起徐霖:“这小子是真他娘的不上道,他是怎么来的咱们乐溪县,难道他就已经忘了?都已经这样了,还是不懂官场上的这些门门道道?咱们捧着他,他识相一点,好吃好喝地当个清闲县太爷,有什么不好?非要瞎折腾。”


    “就一个字!”


    “蠢!!”


    杨主簿这又出声:“年轻嘛,都是有些气节和骨气的。他愿意这么扛着,那就让他扛着好了,迟一天早一天,总是要咽下这口气,向现实妥协弯腰的。”


    苟捕头心里忍不住有点担心,“咱们就这么拖着不去衙门,若是拖得时间长了,他把咱们给告上去,会不会真把咱们都给免了?”


    要真是免了,那就得喝西北风了。


    孙典史摆摆手,笃定道:“放心!不会!”


    杨主簿说话慢,气定神闲道:“他一个知县,连管一个县衙的本事都没有,是他自己的能耐问题,他好意思往哪告去?他又是得罪当朝的首辅被贬过来的,谁会管他的死活?我们不过是家里有事告假,因为他一个被贬的县官,就把咱们这些人都给免了,你说可能吗?县衙没了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知县,照样能行,若是没了咱们,那就彻底瘫了。凡事都要权衡个轻重,求一个稳字。所以,若真闹起来,只可能罢他的官,不可能免我们的职。”


    苟捕头听了这话点头,放下心来。


    他端起酒杯来,送到孙典史和杨主簿面前,“那咱们就继续跟他耗着,看他到底能扛多久。”


    孙典史也端起酒杯:“我再赌他三天,不是滚蛋,就是来求我们回去。”


    杨主簿跟着端起酒杯,碰上孙典史和苟捕头的酒杯。


    碰完三人一起把酒杯送到嘴边,畅快地一饮而尽。


    第28章 粉雕玉琢发着光


    合起手里的案卷放到一边的案卷堆上。


    沈令月竖起胳膊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把全身筋骨都给撑开。


    尽兴的懒腰让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她软着身子靠到椅背上,松软着声线出声说:“可算是全都弄完了。”


    因为日日挑灯夜战加班加点,原本估算约莫需要十天才能干完的活,她和徐霖两个人,只用六天便全部干完了。


    徐霖也放下手里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案卷,抬起头对沈令月说:“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休息。”


    这会已经快要到傍晚时分了,但天色还没有暗。


    自从来县衙干活,也有好些日子没回家了,沈令月坐直起身子道:“今天要是没别的事了,那我回趟家,回去看看我哥哥嫂子,他们肯定惦记我呢。”


    虽然她并不是沈俊山和吴玉兰的亲妹妹,但她顶了他们亲妹妹的身份,自然便就要把自己当成是他们的亲妹妹。


    不能找了差事出来了,就直接不当他们两人是亲人了。


    有家在这里,有空自然要回家看看的。


    徐霖闻言道:“好,你稍休息一会,我让若谷给你牵匹马来。”


    这时代交通不便,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交通工具少,出门在外不走水路的话,要么坐慢吞吞的马车,要么就是自己骑马。


    若不是出远门,能坐的便还有轿子。


    乐溪山路多,道路多崎岖,坐轿子和坐马车全都不大便利,徐霖过来赴任的时候,便是和金瑞若谷骑马来的。


    穷人家什么都没有,好点的能有个牛车坐一坐,剩下大多出门都是靠步行,所以如非必要,大家都不愿意出门走得远。


    沈令月之前在县城和毛竹村之间来去,也都是靠步行。


    这会听到徐霖要给她牵马,她心里倒是乐意省力气,但也只能笑一笑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徐霖以为她是客气,看着她说:“不必与我客气,你现在是我请来的师爷,衙门的东西,你都可以用。”


    沈令月只好笑笑又说:“我不是跟你客气,我是……不会骑马……”


    徐霖闻言愣了愣。


    她一直以来这也会那也行,他便下意识当她什么都会了。


    明白了便又说:“那就让金瑞和若谷赶马车送你。”


    沈令月还是拒绝了道:“不用了,我回家的路马车走不了,若是走能走的大路,得绕上一大圈,还不如走回去快呢。”


    轿子是没人抬的,更没办法。


    但徐霖也没就这么让她走,站起身与她说:“累了这么多天,你先休息一会,我让金瑞和若谷给你收拾点东西。”


    沈令月不知道他要让金瑞和若谷收拾些什么。


    看他说完出刑房走了,她也便就靠到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会。


    不知休息了多久,听到门外若谷叫她:“沈姑娘,咱们走吧。”


    沈令月睁开眼睛缓一下起身,走出刑房便见院子里停了一匹马,马身上挂着两个包裹,徐霖也在院子里。


    看到沈令月出来,徐霖说:“让若谷送你回去吧。”


    既如此,沈令月也就没再拒绝了。


    若谷牵了马和她一起出县衙,徐霖送她到人门上,嘱咐她和若谷:“路上小心些。”


    出县衙以后,沈令月弯腰抱起脚边的二黄。


    之后若谷牵着马和沈令月一起出县城。


    出了城门让沈令月骑到马上,若谷便就牵着马,送她回家。


    因为现代的思想教育,沈令月并不是很习惯这样。


    但是这马已经牵出来了,若谷是不骑的,她不坐便是白不坐。


    骑在马上走上一会也就稍有些习惯了。


    过去这六天,沈令月和若谷虽没有和徐霖之间相处得多,但也算不生疏了,有什么话都能说两句。


    沈令月坐在马上问若谷:“你是从小被卖进你少主人家的吗?”


    若谷应话说:“是的,家里本就穷,那年又逢上旱灾,实在是吃不起饭了,留在家里也只能等着被饿死,家里人便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我运气比较好,辗转一番到了苏州,被卖进了少主人家,老爷太太都是一等一的大好人。我原是当个下等的奴才,后来太太看我生得好,人也机灵,便让我跟着少主人伺候了。”


    这都是什么破世道。


    但这么想来,有些人宁愿卖身为奴给大户人家做奴才,也能理解了。


    若是遇上了好人家,过的确实比普通平民好。


    至少吃穿不愁,还有月钱拿,运气好的还能读点书。


    沈令月又问若谷:“那金瑞呢?”


    若谷牵着马说:“他家是太太的陪房。”


    沈令月骑在马上,就这么和若谷说了一路的话。


    快要到毛竹村的时候,沈令月没再让若谷往前送,让他停下马来,自己下马道:“前面就到了,就送到这吧,谢谢你。”


    若谷看看马身上的包裹,“可这还有东西呢,不轻。”


    沈令月二话不说放下二黄,把包裹拿下来,“这点东西,我自己拿得动,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黑下来怕你不好走,赶紧回去吧。”


    若谷知道,沈令月只是生得纤弱,力气并不小。


    于是他也便没再多说,去到马身侧道:“沈姑娘,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令月看着他,“路上慢点。”


    若谷应一声,踩上马镫子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便走了。


    沈令月看着若谷骑马很快走远,自己转过身往毛竹村去。


    走上几步嘴里嘀咕着说:“看来这骑马和开车一样,都是生活必备技能,得学起来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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