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那么轻、又那么沉,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脊背上,压得她们直不起来腰。
皇后也许久没有动作了,手搭在杯盏上,感觉到杯盏中的水一点点变凉。
沈师鸢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戚初言,她懒得去想太多,唯独能清晰地感觉到心中一片火热,她是那么欣羡又嫉妒戚初言。
当皇帝,好威风啊。
他的命那么好,好到让她仿佛被泡在酸水中一样。
不知何时,地上跪满了人,偏殿传来的江修容的惨叫声越来越虚弱。
孙才人悄悄地抬了一下头。
她看见了。
看见至高无上的天子,眉头轻皱地把宓婕妤手中透着凉气的杯盏拿了下来。
他说:
“凉了,换一杯。”
声音温和,和之前判若两人。
于是,孙才人的一颗心又重新稳定下来。
第63章
夜色浓郁, 满殿安静得不像话。
佟贵妃和淑妃二人跪在最中间,佟贵妃低垂着头,是恭敬安分的姿态, 淑妃衣袖中的指甲陷入了肉中,她抬头看了一眼戚初言。
但戚初言的视线压根没扫过来一眼。
淑妃身子轻颤了一下, 心中万般情绪最终都化成了一抹自嘲。
这半年来, 她也逐渐接受了她恩宠再不如往日的事实,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朝一日直面感受到戚初言的薄情和漠然。
而且,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二人最亲近的宫人都被带了下去, 往日矜贵的人,如今跪在中间, 被众人的视线洗礼,那份坚不可摧的威信都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戚初言情绪不咸不淡地耷拉着眼皮子。
沈师鸢也没关注佟贵妃和淑妃二人, 她正趴着身子,时不时地朝偏殿看去,那里头的惨叫声越来越低,低得叫人听着都发慌。
她没忍住:
“里头到底怎么样了?怎么变得安静了?”
她下意识地想到最近在喝的补药, 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她怀孕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
戚初言没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眼见人生出惊疑,戚初言眉眼的情绪越来越寡淡,皇后觑见这一幕,心下微紧, 她及时出声:
“时辰不早了,皇上明日还有早朝,不如先回去休息,这里由臣妾来守着就好。”
她真担心, 万一宓婕妤被吓出个什么好歹,戚初言会不会迁怒上江修容以及刚出生的皇嗣。
皇后相信,这绝对是戚初言干得出的事情。
戚初言睨了她一眼,眸色彻然,仿佛能一眼看透她的想法,皇后微微垂头,没有和他对视,戚初言也懒得再看,他转头,低声问沈师鸢:
“回去休息?”
来一趟就够了,难道还真要守到有结果嘛。
江修容在他这里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能替皇室诞下皇嗣,是江修容之福,也是整个江家之幸。
一个能够平安长大的皇嗣,日后能带给江修容和江家的利益和好处是不可估计的。
不管为了利益、还是对子嗣的期盼、或是那点子执念,这个孩子都是江修容竭力求来的。
又不是他要求江修容的。
他很冷心冷情地想,难道还要他对江修容感恩戴德么。
沈师鸢哪里还有困意,她刚被打断时的情绪早散得一干二净,这个时候,她也不可能再把戚初言拉回去,更别说,她如今就算回去了,估计也是睡不着,肯定是要等着这边消息的。
那还不如不回去呢。
于是,沈师鸢很果断地拒绝了:
“嫔妾不困,想再等等。”
戚初言揉了揉疲倦的眉眼,淡淡地应了声:“那就等。”
那么轻易,又那么自然地纵容,叫一众人都看得沉默了,心底的情绪有一刻涩涩的,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戚初言不动,也不叫起,一众妃嫔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跪着,膝盖跪得生疼,渐渐得仿佛没有了知觉。
不少妃嫔白了脸色,甚至后悔来凑这个热闹了。
天际将要晓白时,偏殿忽然传来产婆的焦急催促声,江修容的哭声和惨叫声断断续续,众人听得皱眉,不敢去想里头的情景,许久,在众人以为又要等上了一段时间时,里头传来了产婆的高兴声。
紧接着,偏殿内一阵死寂。
众人皱眉不解。
沈师鸢也是一脸迷惘,她心底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像小兽一般地缩回领地,下意识地转头问戚初言:“这……是怎么了?”
戚初言也安静,他偏转了头,定定地望向了偏殿。
一股令人心惊的死寂一寸寸地弥漫这个宫殿。
下一刻,偏殿内爆发出令人惊悚的惨叫:
“怪、怪物啊!”
细微的、尖锐的悲恸声也在同一时间响彻深夜的半空。
沈师鸢倏地噤声。
皇后蓦然站了起来,她脸色难堪地望向殿内,又心惊肉跳地看向了戚初言。
戚初言的神色很平静。
他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也不见任何探望和询问的意味,他只是很平静地看向偏殿。
平静到了一种漠然和冰冷的地步。
皇后握住手柄的力道紧了紧,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当年在东宫的时候,那日所有人都在期待双喜临门,然后江修容诞下死胎。
先帝当时也是这样,一点点冷下面色,如同一片晦暗的乌云压下来,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那是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只是维持皇室颜面的冷漠,只有对江修容给戚初言染上晦气的厌恶。
偏殿的门被打开了,产婆和宫人惊惧和慌乱地出来。
皇后闭了闭眼,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厉色上前,怒意呵斥道: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产婆脸色吓得煞白一片,她双手空空,六神无主地跌跪在地,一手指向里面,颤声道:“江、江、江修容……生下了一个怪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但没人敢出声,众人面面相觑。
沈师鸢也没忍住看了一眼戚初言。
皇后怒了:“闭嘴!皇室血脉,岂容你放肆!”
产婆哭了,她惊惧地哭着喊:
“奴婢不敢说谎啊!”
皇后呼吸一颤,光是看产婆的表现,她就知晓今日这件事完蛋了。
她望向产婆的眼神都透着股怜悯,很快,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冷静,她说:
“孩子呢?”
“被江修容抢走了!”
皇后回头看了一眼戚初言。
戚初言已经站了起来。
皇后心下一沉,她闭上眼,朝露拉住了她,有些担心地摇了摇头。
皇后苦笑,她能怎么办?
身在其职,就要担起这个位置上的责任。
于是,她推开偏殿的门,踏了进去,这个时候,没人能顾及江修容的安危,皇嗣的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在踏入殿内的那一刻,她听见了戚初言的声音:
“魏笠。”
那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他下令:
“封锁永春宫。”
“卑职遵命!”
所有人惶恐地看着这一幕,哪怕是佟贵妃和淑妃也都变了脸色,淑妃在心底暗骂,早知道江修容会生了这么个东西,她压根不会沾手江修容这一胎。
平白赔进去了自己!
沈师鸢左右看了看,有点没懂,但所有人要么站着,要么跪着,她一个人坐着总归有点不自在。
她也试探性地站了起来。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些许危险,于是,悄悄伸手攥住了戚初言的一截衣袖。
内殿。
血腥味浓郁,像铁锈般一样蔓延在宫殿内。
江修容从未有过的狼狈,她抱着襁褓,发丝凌乱,脸色煞白,浑身都被汗水浸得湿透,身下还有血红色,她看见了皇后,崩溃又无助地哭泣:
“啊——!”
她哭得说不上话,她像疯魔一样抱着襁褓不松手,只能尖锐地惨叫痛哭着。
可她望向皇后的眼神,那么悲凉,痛苦到了极致,又仿佛在求救。
言语在这一刻变得艰涩。
皇后被教导得太好太好,同理心也那般强,于是,她站在殿内的这一刻,也难免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可她不会忘记她的身份。
皇后偏过了头,她深呼吸一口气,凛声:
“来人,分开江修容和皇嗣。”
宫人立刻上前去夺江修容怀中的襁褓,用夺字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江修容抱着襁褓不松手,宫人上前时,她悲恸得连怒骂的字眼都说不出来,只能尖锐地哭喊,宫人按住了她,把襁褓硬生生地夺了下来。
这一刻,她终于找到说话的本能,她崩溃地哭喊: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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