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些时日总去她宫中,未必没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她性子娇,跋扈又笨拙,他也深知自己的薄情,对她的恩宠谁也不知哪一日就散了,她若是没有个子嗣傍身,凭她这个脑子,一旦没了恩宠,该如何是好?
抱养的皇嗣,生母尚在的话,总会和她隔着一层。
同是他的妃嫔,他纵然有亲有疏,但也不至于为了让她有个皇嗣,就害了皇嗣生母。
沈师鸢也感觉到他摸着的位置不对,她纳闷地抬了抬头,又有些了然,她很直接地问:
“您是在想我怎么还没怀上吗?”
戚初言有时也要感叹她的敏锐。
沈师鸢歪头,轻轻地笑了笑:“我被父母卖掉的时候,人牙子担心我会跑掉,给我灌过药,后来妈妈看我容色好,才肯费心思给我调理身体的。”
她笑得没有一丝阴霾,很坦然地提起自己出身,她说:
“能养成这样就很好啦。”
她抬起下颌,还有心思偷笑:“我只要我自己过得好就够了,能不能有亲生的子嗣,我才不强求呢。”
她没心没肺地笑,而戚初言的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心头软肉仿佛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他望着她,头一次眼神那么平静,又在平静中渗着些许怜惜。
这么没心没肺的人,也是受过很多苦难。
她和他四目相视,窥见了什么,偷笑,凑上来亲了亲他:
“您心疼我呀?那就要对我再好一点啊。”
她眼珠子一直转,很会拿自己的苦楚博同情的,她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戚初言抬手,捂住她的双眸,低声轻骂:
“你是笨蛋么。”
第55章
傍晚时分, 整个宫廷都陷入了一种安静又焦灼的隐秘气氛中。
今日是新妃入宫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等御前的消息。
虽然第一个侍寝的妃嫔代表不了什么,但起码也看得出皇上对新妃们的第一印象的偏向。
永春宫, 印霖苑。
苏疏桐也在等,虽然殿选那日她没有见到圣上, 可但凡入了宫, 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存了一丝念想?
若是没有野望, 又何必踏入宫门呢。
才人位份是可以带婢女入宫的,她如今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是她特意带入宫的,也是家中替她精心挑选的, 玲珑替她梳妆,望着主子的脸, 很自信地安抚她:
“主子别担心,依奴婢看, 今晚侍寝的人定然会是您的。”
自家主子生得这般容貌,皇上怎么可能越过主子,去选别人呢?
苏疏桐笑不出来。
她见到宓婕妤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且不说宓婕妤, 就说在储秀宫期间, 她见到的那位周秀女,也是万里挑一的女子,浑身气度和旁人截然不同,大气又端庄。
苏疏桐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抿唇问:
“这身衣裳如何?会不会有些单调?”
她那日见到的宓婕妤,可谓是打扮盛重明艳,宓婕妤那么得宠, 从她身上就能看出一些圣上的喜好倾向,皇上会不会不喜欢这么素淡的装扮?
苏疏桐难得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
玲珑被问得一愣,自家主子身姿纤细,眉眼生得温软,今晚穿了一身月白浅碧交叠的软缎襦裙,衣料轻软,风一吹就微微贴在肩头,越发显得腰肢纤纤,这番打扮又温柔又显得我见犹怜。
玲珑一个女子看得都要生出爱怜了。
怎么会出错呢?
看出了玲珑的疑惑和不解,苏疏桐抿了抿唇,没有再提出疑问。
她心底又期盼,又不安,许久,苏疏桐低声说:
“去外面看看,是否有消息了。”
来或不来,总归是个消息,都要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等待要叫人好受。
众人最终也没等到敬事房的消息,只等来一句圣驾朝长乐宫去了。
苏疏桐怔了怔,意外又不意外,她又想起了殿选那日宓婕妤随意点她入宫的模样,那摆明是一位被骄纵得有些肆意的人。
不论苏疏桐怎么想,一众后宫老人几乎把手帕都扯坏了。
怎么又是宓婕妤!
这个狐媚子,连新妃的侍寝机会都要抢!
沈师鸢正倚在门口,等待着戚初言呢,她今晚穿得很好看,浅绯色的鸳鸯锦缎,轻薄又柔软,她微微歪着头,青丝垂了一缕在脸侧,眸眼明媚,瞳仁轻浅,望向人时仿佛含着无尽的春风和情谊。
今晚的风有些盛,吹得她裙裾飘飘,她被惊扰得忙低头敛了敛裙裾,一手扯着裙裾,一手捂住胸口,黛眉困扰得微蹙。
戚初言下了銮驾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女子站在月色下,垂眸轻拢衣裙,鬓边珠花微颤,风大些便似要站不稳,再联想她白日时说的话,惹人无端心生怜惜。
戚初言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免得她被风带走,感受到手掌传来的凉意,他也微微皱眉:
“出来等什么。”
清风短暂地停了一会儿,沈师鸢终于松了口气,她抬起头,双眸灼亮得仿佛藏着星光,她又娇又俏地笑着说:“当然是等您啊。”
她真当他在问她问题,还认认真真地回答了。
戚初言觉得他应该有些无语的,实际上,他没忍住被逗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
“走了,进去。”
她好粘人,这点路程都要贴着他走。
戚初言也低头垂眸,和她温声说着话,眉眼之间都是放松下来的温柔笑意。
月色和莲灯之下,二人站在光晕中,是那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秦宝林闯出来时,就撞上这一幕,她模样实在是狼狈,就这样跪倒在二人的前路上,青丝微些凌乱,面容憔悴,她眼含热泪地哭求道:
“皇上,求您替嫔妾做主啊。”
温馨的气氛被破坏。
沈师鸢看见她时,就生了恼意,姣姣眉眼不高兴地耷拉下来,松开了抱住戚初言手臂的手。
她左右看了看,这是长乐宫的庭院,秦宝林进出宫殿都要路过这段空间。
她暗暗生着闷气,怪不得秦宝林能闯到这里来。
戚初言眉梢的笑意也归于虚无。
气氛一点点冷凝了下来。
秦宝林却顾不得这些了,宓婕妤这样软刀子磨肉一般的报复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她如今相当于长乐宫主位,长乐宫的奴才某种意义上都归她管,她说克扣秦宝林的份例,就没人敢多给她一点。
哪怕花银子,也得要比别人花得更多,毕竟,别人帮她带东西,也是冒着得罪宓婕妤的风险,总要收些报酬。
宫人看得见宓婕妤待她的态度,对她是越来越怠慢。
如今转夏,她本该是有一点冰块的份例的,但是她一点冰块都没见到,夏日她能熬,冬日呢?
京城冬日冷,没有炭火,但凡宓婕妤再使点坏,她这条命能冻死在冬日。
她越想越害怕,整日心惊肉怕,睡也睡不安稳,白日饭菜也难以下咽,秦宝林终于熬不住了,知晓今日皇上来了,她只是一个冲动,就闯了过来。
秦宝林哭得泪如雨下,凄惨无比,把自己这段时间的苦楚一字一字道来,她哭着说:
“嫔妾实在是撑不下去了,皇上,念在嫔妾服侍过您的份上,求您替嫔妾做主啊!”
她把自己说得这么惨,可把沈师鸢气得够呛。
但沈师鸢反驳不了,因为这件事的确是她做的,她一边生气,一边暗戳戳地觑着戚初言的脸色,见戚初言眉眼情绪寡淡下来,她瞪大了眼,又生气又委屈:
“您要替她罚我吗?”
说着话,她已经皱起眉心,望向戚初言的眼神又陌生又警惕,像是要把他从自己的领地推出去一样。
这记眼神叫人看得又烦闷又难受。
戚初言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强硬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才冷淡地看向秦宝林。
秦宝林见到这一幕,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只见戚初言望下来的眼神那么居高临下,又那么薄情和漫不经心:
“真当朕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只是她乐意自己报复,他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沈师鸢震惊地抬头。
秦宝林也是满脸惊惧,她恐慌地看向皇上。
如果皇上知道她做过什么,那么,她今日的告状算什么?这些时日,她遭受的一切,皇上其实并非不知,而是默许了这一切?
秦宝林被这个真相打击得眼前一黑,她险些晕了过去。
沈师鸢也很惊愕,她问:“您知道?”
她苦于没有证据,才会这么一点点地折腾着秦宝林,早知道戚初言知道,她早就去告状了。
戚初言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她动静那么大,恨不得所有人都知晓她是怎么对待秦宝林的。
他怎么可能一点不知情,又怎么可能不去查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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