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挖好了。沈渊把阿陆放进去,把它的身体蜷好,头朝着东边,朝着它每天跑的方向。她蹲在坑边,看着阿陆。陆昭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沈渊的背上。沈渊的背紧绷着,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板,用力按就会碎。
沈渊低下头,把土推回去。一捧一捧,很慢。每一捧土落在阿陆身上都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噗,噗,噗。陆昭帮她推,两个人把土推平,用手拍实。沈渊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在土堆上面摆了一个圈。圆圆的,像一轮满月。她摆了很久才摆好。
她蹲在石头前面,蹲了很久。陆昭蹲在她旁边,腿麻了,没有站起来。
天快黑了。虫鸣起来了,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快要断掉的弦。那些虫子不知道阿陆死了,它们还是会叫,今晚叫,明晚叫,每天都在叫。雨林不会因为一只云豹死了就停下来。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来,鸟还是会叫,花还是会开。但沈渊不会好了。
陆昭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晃了一下才站稳。她去拉沈渊,沈渊没有动。她又拉了一下。
“沈渊,天黑了。该走了。”
回到洞里后,沈渊靠着洞壁坐下来,闭着眼睛。她的衣服上全是阿陆的血。手上也是,指甲缝里也是,脸上也是。她蹲在榕树下面的时候把阿陆的血蹭到脸上了,她自己不知道。
“沈渊。”陆昭轻轻叫着她。
“嗯。”
“你哭了吗。”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陆昭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沈渊没有哭。她失去过很多东西,从来没有哭过。她把眼泪咽回去,咽到肚子里。也许她的肚子只是一个装眼泪的容器,装了几十年,满了,但没有溢出来。
陆昭把沈渊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把那只手包住,想把它捂热。
“你可以哭。”陆昭说。
沈渊没有说话。
“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哭没有用。”沈渊说。声音是干的,像这片没有下过雨的土地。
阿陆死了。偷猎者跑了,木屋被烧了,雨林里的动物也许也死完了。她们坐在一个湿冷的山洞里,什么都没有。陆昭握着沈渊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握得更紧了。然后慢慢松开,松到刚好是两个人手指还搭在一起的程度。
阿陆埋在榕树下面,头朝着东边,朝着它每天跑的方向。它会永远朝着那个方向,不会回头了。
“沈渊。”
“嗯。”
“明天我出去找吃的。你在这里等我。”
沈渊没有说话。
“沈渊,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陆昭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起来,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去东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守这片林子。她只知道沈渊的手还在她手心里,还是凉的。
她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第34章 <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
阿陆死后的第三天,沈渊终于振作起来了。偷猎者撤了,营地空了,狗叫声停了,人好像从这片雨林里蒸发了一样,什么都找不到。
但沈渊找到了。陆昭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也许是一直在找,从早到晚,从黑夜到白天,不停地走。沈渊不让她跟着,她不说话,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衣服上有血。
那天傍晚陆昭在洞口等她,等到天快黑透了。沈渊从林子里走出来,浑身湿透了。砍刀别在腰后,刀口上还挂着暗红色的东西,她没擦。沈渊蹲到溪边洗手,洗了很久,搓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缝里的血洗不掉,她用小刀尖抠。陆昭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沈渊没有抬头。
“你杀人了啊。”陆昭说,虽然这也只是她的猜测,她在北京的时候从来没经历过。
沈渊把刀尖从指甲缝里抽出来,把手指伸进溪水里冲了冲,看着水流把血丝带走。
“嗯。”没想到沈渊真的承认了。
那天沈渊找到了偷猎者的新营地,不是头目的主营地,是个临时驻扎点,两个人,守着几笼子穿山甲。沈渊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看他们喝酒,听他们说缅语。他们喝的酒是一种塑料桶装的白酒,喝一口就皱眉,骂一句,再喝一口。
她趁他们喝醉动的手。先设了个陷阱,用藤蔓和树枝做的,把一个人引过去。藤蔓套住他的脚踝,他被倒吊起来,头朝下,酒瓶从手里滑出去摔碎了。另一个人冲过去,沈渊从后面出来,弹弓打中他的手腕,枪掉了。她走过去把枪踢到溪水里。那人求饶,她无视了。
第一个人吊在树上,酒醒了,喊了一声。沈渊把砍刀从腰后抽出来,把吊着他的藤蔓砍断。那人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跑,沈渊没有追。她走到第二个人面前,那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把笼子打开。穿山甲蜷在里面不动,她把它抱出来放在地上,它不动,她推了它一下,它慢慢展开身体,细长的鼻子在空气中探了探,然后爬走了。
她回到第一个人摔落的地方,那人已经跑了。
“第一个跑了。第二个死了。”沈渊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怎么死的。”
“弹弓打中眼睛,倒下去的时候头撞在石头上。”
沈渊描述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她今天在东边看到了什么树、什么鸟、什么足迹。陆昭听着,胃里翻涌了一下。
“沈渊。你以前杀过人吗。”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那你不怕吗。”
“不怕。”
“可你手在抖。”
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我在给阿陆报仇。”沈渊说。
“你还要去吗。”
沈渊看着洞口的藤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光斑。“他们杀了那么多动物。一个接一个。我现在也要让他尝尝这种滋味。”
那天下午她们在北边探路,听到枪声,从东边传来的。沈渊停下来把头转向枪声的方向站了片刻,然后转回来继续走。陆昭问她不去看看吗,沈渊说不急,枪声停了再去。
她们走到枪声传来的地方时已经没人了。地上躺着一只野鹿,肚子被划开了,肉被割走了大半,剩下骨架和皮毛摊在地上。血还是湿的,旁边有一串脚印往北边去了,一个人。沈渊跟着脚印走。
那个人在一个小溪边喝水。
沈渊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灌木丛,走到那个人身后。脚步声在碎石上响了,很小,但那个人听到了。他转过身,看到沈渊,吓得往后跌了一步,溪水溅起来。
沈渊站在那里,砍刀在腰后,弹弓在手里,没有举起来。那个人看着她,她看着他。
他的枪放在溪边的石头上了,离他好几步远。他蹲在那里喝水的时候把枪放下了,以为这片林子里没有人了,以为那个疯女人已经被赶走了。她还在。她就在他身后。
他朝枪的方向冲过去。沈渊弹弓拉满,石子打在他膝盖上,他惨叫一声摔倒了。他爬起来拖着那条腿继续往枪的方向跑。第二颗石子打在手腕上,手垂下去了,第三颗打在后脑勺上,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沈渊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把枪,枪很重,比砍刀重的多。她握着枪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趴在地上,身体在发抖。
沈渊把枪管抵在他后脑勺上。
那个人的身体僵住了。
沈渊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陆昭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抓住沈渊的手腕。“沈渊。”
沈渊没有看她。
“沈渊。你放下。”
“沈渊。你放下。你要是亲手杀了人就回不去了。”
沈渊看着她,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沈渊。把枪给我。”
沈渊低下头,把枪从那个人后脑勺上移开,递给陆昭。陆昭接过去,枪很重,双手握着才拿稳。
那个人趴在地上,裤子湿了。
她们走了。沈渊走在前面,陆昭走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把枪,枪管朝下,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沈渊。”
“嗯。”
“我不希望你真的坠入深渊。”
沈渊没有回答。
走了很久,天快黑了。沈渊停下来靠着一棵树,慢慢滑坐到地上,把砍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旁边,陆昭把那把枪放在她旁边。
“我在为雨林所有动物报仇。”沈渊说。
她又去找了。下一天,再下一天。她去东边,去北边,去那些她以前不常去的地方,把偷猎者的踪迹一条一条翻出来。陆昭跟着她,她走过一道沟,陆昭也跟着过那道沟。她爬上一个陡坡,陆昭也跟着爬。她每找到一个偷猎者的临时窝棚就停下来,用砍刀把帐篷割烂,把食物倒掉,把锅砸扁。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云豹,开始反扑。
第五天她找到了三个。三个人围着一堆火,正在烤一只穿山甲。鳞片已经被剥掉了,光溜溜的肉架在火上烤。沈渊趴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团火,看着那只被烤的穿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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