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陆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陆昭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星星在天上亮着。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大,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雨林的上空。


    陆昭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渊。”


    “嗯。”


    “你知道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吗?”


    沈渊想了想。


    “被地球挡住了。”她说。


    “不对。”陆昭说,“但不管缺了多少,它都在那里。只是有时候我们看不到全部。”


    她顿了顿。


    “你也是。”她说,“你觉得自己是深渊,但我感受到的是一整个月亮。只是有些部分没有被照亮,我看不到。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沈渊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回握住陆昭的手。


    很紧很紧。


    第11章 第一次


    沈渊开始跟陆昭学拍照了。


    这件事的发生没有任何征兆。那天早上,陆昭蹲在溪边刷牙的时候,沈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她手里的相机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昭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的话。


    “那个,再教我一下。”


    陆昭转过头,嘴里全是泡沫,眼睛瞪得像铜铃。沈渊站在晨光里,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样子,但陆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捻着衣角,一个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你说什么?”陆昭把泡沫吐掉,用袖子擦了擦嘴。


    “没说什么。”沈渊转身就走。


    “哎哎哎!”陆昭跳起来追上去,一把拽住沈渊的袖子,“你说了!你说再教你一下!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沈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了又不承认?”


    沈渊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被抓住软肋之后的无措。像一只野猫被人发现了藏身之处,想跑又舍不得跑,想留又不好意思留。


    陆昭看着那个眼神,心都要化了。


    “来来来,”她拉着沈渊的袖子往空地上走,“我教你,我好好教你。从最基础的开始,光圈、快门、ISO,一个一个讲。”


    “不用讲那么多。”沈渊被她拽着走,脚步有些踉跄,“就……知道怎么按就行。”


    “那怎么行?摄影是一门艺术,不是按快门就完事的。你要懂光线,懂构图,懂色彩,懂……”


    “我就想拍清楚。”沈渊打断她。


    陆昭回过头,看着沈渊。沈渊的目光落在别处,不看她。


    “拍清楚什么?”陆昭问。


    沈渊没有回答。但陆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阿陆正趴在屋顶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晨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皮毛照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


    陆昭忽然明白了。


    沈渊想拍阿陆。


    这个念头让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沈渊在这片雨林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和阿陆朝夕相处了五年,但她没有一张阿陆的照片。如果有一天阿陆不在了,她连一个可以拿出来看的东西都没有。


    “好。”陆昭的声音有些哑,“我教你拍清楚。”


    她拿出那台备用的卡片机,调到自动档,递给沈渊。


    “先用这个。自动档,你不用管光圈快门,只管构图和对焦。”


    沈渊接过相机,举起来,对准了屋顶上的阿陆。


    “等等。”陆昭按住她的手,“别急着拍。你先看,看清楚了再按。”


    “看什么?”


    “看光线。你看现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阿陆的脸是亮的,背是暗的。这种光叫侧光,能把轮廓拍得很清楚。如果你想让它的眼睛有光,就让它朝着太阳的方向……”


    陆昭站在沈渊身后,伸手指着阿陆的方向。她发现自己离沈渊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耳后的一颗小痣。那颗痣很小,像一粒芝麻,藏在耳廓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陆昭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她应该是在教摄影,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颗痣上。她想凑近一点看清楚,想伸手摸一下,想知道那颗痣的触感是光滑的还是粗糙的。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陆昭,你是个正经人,你不能这样。


    “看清楚了?”沈渊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哦,看清楚了。”陆昭清了清嗓子,“你试试。”


    沈渊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阿陆。她眯着一只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很专注,像在瞄准一个很远的目标。


    咔嚓。


    她按下了快门。


    陆昭凑过去看那张照片。阿陆在画面中央,构图很正,地平线是平的,对焦也基本准确,虽然焦点落在了阿陆的鼻子上而不是眼睛上,但对于一个第二次摸相机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迹了。


    “你看,”陆昭指着屏幕,“焦点在这里,鼻尖是清楚的,眼睛稍微有点糊。下次你试试把对焦点放在眼睛上,动物的眼睛是最重要的,只要眼睛清楚了,整张照片就活了。”


    沈渊看着屏幕,眉头还是皱着。


    “糊了。”她说。


    “没有完全糊,只是稍微有一点点。你第一次拍动物,能拍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你又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陆昭急了,“我说的是真的。你知道我第一次拍动物拍成什么样吗?我拍了一只大象,结果只拍到了它的屁股。整张照片就是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布满皱纹的屁股。我导师看了之后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很有冲击力’。”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真的?”她问。


    “真的!我骗你我是小狗。”陆昭举起三根手指,“那张照片我现在还留着,你要看我回去以后发给你。”


    沈渊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个表情已经可以称之为“笑”了,整个脸部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陆昭的心脏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她想,如果沈渊每天对她笑一次,她的心脏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接下来的几天,沈渊每天都拍照。


    她拍阿陆,拍溪水,拍树上的鸟,拍地上的蘑菇,拍雨林里一切活着的东西。她的进步很快,快到陆昭都觉得不可思议。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拍出对焦准确、曝光正常的照片了;第五天的时候,她开始注意构图了,知道把主体放在三分线上,知道利用前景和背景的层次。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陆昭有一天忍不住问。


    沈渊正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头都没抬。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进步这么快?”


    “因为你教得好。”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沈渊夸她了。沈渊居然夸她了。虽然只有四个字,但那是沈渊第一次夸她。她觉得自己可以把这个瞬间裱起来挂在墙上,每天看一百遍。


    “那你……要不要试试手动档?”陆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自动档虽然方便,但手动档能拍出更多你想要的效果。”


    沈渊抬起眼睛看她。


    “你教我?”


    “当然。”


    陆昭调到手动挡,把相机递给沈渊,然后站在她身后,伸手指着屏幕上的参数。


    “这个是光圈,控制进光量和景深。数字越小,背景越糊;数字越大,前后都清楚。”


    “这个是快门速度,控制曝光时间。拍动物的时候要用高速快门,不然会糊。”


    “这个是ISO,感光度。光线好的时候用低ISO,画面干净;光线不好的时候用高ISO,但会有噪点。”


    沈渊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专注的气息。


    陆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匠人。


    沈渊不是那种坐在教室里学理论的人,她是那种在实践中学、在重复中精进的人。她学弹弓是这样,学拍照也是这样。不着急,不浮躁,一步一步,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记忆里。


    “你试试。”陆昭退后一步。


    沈渊举起相机,对着远处的阿陆,开始调整参数。她的手指很大,操作小小的拨盘有些吃力,但她很有耐心,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咔嚓。


    她按下快门,然后低头看屏幕。


    “糊了。”她说。


    “快门速度太慢了。”陆昭凑过去看,“阿陆在动,1/125秒不够,要调到1/250以上。”


    沈渊重新调整参数,再次举起相机。


    咔嚓。


    “还是糊的。”


    “再调高一点,1/500。”


    咔嚓。


    “清楚了。”沈渊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陆昭凑过去看,照片里的阿陆正在舔爪子,舌头伸出来,粉色的,带着倒刺的纹路清晰可见。整张照片对焦准确,曝光合适,构图也舒服,阿陆在画面的右三分之一处,左边留出了足够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像是准备往那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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