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结束之时,他第一次看到了如此虚弱的祝扶安,哪怕六岁那年,她都没这么虚弱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扶安躺在屋脊上,脸色惨白,笑容却十分热烈:“因为,我死了幻境才会露出破绽啊。”


    “什么?”


    “我弑君都没孽债缠身,蓝玉山,你是假的。”


    或许是濒死,或许是勘破,又或许是时候刚好,话音刚落下,一切的一切就开始碎裂,祝扶安猛然回首,看到渐渐溃散的幻境,忍不住笑了。


    什么鬼幻境,那才不是她的人生!


    她在渡劫,她要修行,她要——逆天而为!


    一瞬间,四周原本沉静的风雪开始流动起来,祝扶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跃动在半空中,而那道惊人的天雷也已触及她的内心,这一战——


    是她赢了。


    去特么该死的命定,去特么该死的天赋,去特么该死的匡扶天下!


    她要做,就做最纯粹的自己,不会是天道的傀儡,不会是天赋的载体,也不会是被命运裹挟的圣人。


    师尊,我做到了!


    祝扶安在心中默念,此刻她手中的剑如臂指使,根本无需她过多费心,就将所有的天雷挡下,哪怕地上的聚灵阵尽数破碎,也没抵挡她的进取锐意之心。


    唯有热爱,才能前进,而唯有勇气,才能让她锐意进取。


    她的道,是勇气之道。


    这一刻,浩气灌满她的心胸,祝扶安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豪气,竟提剑追赶即将溃散的黑云而去,这本不是她能做成的事,但这一刻——


    她要做成,如果没有通往大世界的路,那么她愿意做第一个劈开新路的人。


    “她这是要做什么啊?”绪方直接呆愣了。


    “雷劫是渡过了的吧,刚刚那种场面居然是我等凡人能看的?她怎么强到了这种地步?她不怕死吗?”


    蓝玉山一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怕死的,可看过刚刚的场景之后,他不确定了,或者说他惊异于祝扶安的锐意。


    那如同破开天光般的锐意,真的是人能拥有的吗?


    这一刻,那个一直无言的答案终于有了回响: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


    绪方惊愕地扭头,这老头子刚想什么呢,怎么一瞬间身上迸发出了这么强烈的灵光,他顿悟了?


    他想要伸手触碰对方,却在下一刻被一柄团扇拦住了。


    明明是一柄极其普通的团扇,大街小巷随处可以买到,可此刻这柄团扇却将他全部的心神都摄在了原地,这是——


    “坏人机缘可是要天打雷劈的,这可不是好妖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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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祝:爽!现实中不能弑君,幻境我还能让你逼逼了——


    第77章 完结


    机缘?什么机缘?


    绪方只觉得这一刻格外地漫长, 漫长到他几乎快要数清楚团扇上的缂丝时,团扇终于放开了对他的妖身限制。


    他当即十分识时务地跪下:“绪方拜见神尊前辈。”


    难怪了,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都没人过来打扰祝大王渡劫, 原来这位神尊的保驾护航竟是如此的面面俱到,呜呜呜嫉妒。


    “起来吧,你们妖族的人过来了, 去解决一下。”


    绪方自然不敢慢待, 有这位前辈护法,就算祝大王把天捅破了, 这位也能效仿女娲补天, 于是他立刻麻溜地离开了。


    至于蓝玉山,这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当然了, 蓝玉山的顿悟来得快去得也快,绪方离开没多久,他就如梦初醒般地醒了过来。


    “我这是……”


    “哟,醒得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


    蓝玉山根本没察觉到周围多了一个人, 他猛然抬头,却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只觉得山风拂岗, 此人给他的感觉,竟是宛若一阵春风一般。


    “你是……祝扶安的师尊吗?”


    君照影挑了挑眉, 倒是并不惊讶, 毕竟这位国师本身就是个聪明人:“很新鲜的称呼哎, 以后你可以一直这么称呼我, 我挺喜欢的。”


    诶,她现在算是理解某条老龙为什么那么喜欢闻叙师尊这个称谓了,别说是龙了, 她也挺喜欢的,等此间事了,她势必要带小扶安上雍璐山的过春峰去住几天。


    至于另一位孤寡老友雾山那儿,她还是有点儿为数不多的良心在的,就不去刺激人了。


    “那她……没事吧?”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消失不见了。


    君照影随意地摆了摆团扇,说来这团扇还是她做好事时,街上的一个小姑娘送她的谢礼,扶安若是看到了,只怕是要醋上两分的,等下小徒儿回来,她得及时收起来:“放心,你有事她都不会有事。”


    明明这人气质平和、说话也很随性,但蓝玉山就是觉得浑身血液都紧绷在一起,那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几乎要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这便是上界来客吗?他不敢问,甚至连呼吸都小心谨慎了几分。


    “不必如此如临大敌,我对你没有恶意,你算计扶安,扶安不怪你,我这个做师尊的自然不会随意出手,但有几句话我还是想跟你说的。”


    “做人师尊呢,不是要教人多大的本事、多好的学问,而是教她怎么先做自己、再认世事洞明,天赋这种东西,有则锦上添花,无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你既已顿悟,便该明白道心这种东西,是这天下最脆弱也最坚韧之物。”


    “它可以在顷刻间破碎,又可以奇迹般地复原、新生,这世上的无形之物往往都是如此,天赋如此、道心如此,天命亦是如此。”


    “望道友郑重,莫要忘了此刻新生的道心。”


    说罢,君照影便如同晨雾般乘风而去,她得去看着点儿扶安了,别到时候真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她还得去找界海那位撑船的前辈帮忙。


    许久许久之后,蓝玉山终于如梦初醒般跌坐在地,此番顿悟他道心重燃,本来枯竭的寿数又迎来了新的生机,他不用枯坐等死了,甚至这一番连消带打,还让他本有些虚浮的道心真正地落地生根。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祝扶安第一眼见到他,就看不上他,绝不愿意当他的徒弟了。


    确实,如若是他有这般好的引路人,他的眼中也不会有旁人。


    真好啊,希望祝扶安想要办成的事,都能办成。


    这一刻,蓝玉山终于放下了肩上所有的重物,他再也不需要负累江山社稷、国之根本,也无需考虑蓝家未来、国师之位,此时,他方认知到一点——


    他只是蓝玉山,抛开所有的一切,他也不过是个会痛会哭的凡人。


    失去卜卦命运的天赋之后,于他而言竟是一件全然的好事。


    从今以后,他只作为蓝玉山而活,那座用金玉堆砌而成的牢笼,再也困不住他了,他可以做任何从来不敢做的事情,也可以不去做那些他喜欢的事。


    原来,火烧明玉台的那一刻并非真正的自由,而今才是。


    蓝玉山呼出了一口浊气,他决定最后去看一眼护国神树,或许今日之后,那里就不再有树木生长了。


    蓝玉山到的时候刚刚好,不得不说他挺会挑时候的。


    神树意识正好快要消散,或者说它已经感应到了契约之力,那位命定的小丫头已经快完成对它的承诺了。


    它赌赢了,但这场豪赌里没有输家。


    “你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了,曾经的国师大人。”


    “是,我变得怕死了。”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相信我,正是因为怕死,我才等来了这枯木逢春的时刻。”


    ……看来这个道理,他还是醒悟得太晚了一些。


    “姓蓝的,我的意识快要消散了,若有缘分,帮我带句话给那小丫头吧。”


    “什么话?”


    “谢谢。”


    “仅只这二字?”


    “她好心帮忙,我若连句谢谢都吝啬,岂不是过于忘恩负义了。”


    蓝玉山怔然在地,他就静静地看着眼前狰狞的巨树开始缓缓消散,风一吹而过,消弭的速度就更快了。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向上挣扎的树干就陨于无形,这是一场盛大又沉默的葬礼。


    参加葬礼的人只有他,但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


    毋庸置疑,这是一场喜丧,它并不意味着死亡,而是一场真正的新生。


    一棵树,一个人,一个王朝,一场旧案,这些新生都与一个人有关,蓝玉山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么多年活下来,还没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活得明白透彻。


    直到最后一点树干隐没无形,蓝玉山就知道,他可以动手了。


    他将昏迷不醒的暮辞生踢醒,此人显然还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似乎情绪崩坏得更厉害了。


    “蓝玉山,你怎么变得——”


    “多谢挂念,我好得很,大概保守估计还能活个百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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