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自然当真,你身上或许还承载着一些别的东西,你说你府中有戕害子嗣的存在,我可以认真地告诉你,没有,我虽不测天机,但已发生之事,绝不会看错。”
祝扶安站起来,伸手一道灵力落入对方的灵台,这抹灵力可以短时间让周润朗的视感与她相通:“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这是我今日上门不请自来的赔礼。”
睁开眼睛?几个意思?
周润朗有些糊涂地睁开眼睛,眼前分明依旧是一片黑暗,可下一刻他心神一晃,竟觉得心窍被人无端地踹开,随后世间万物,便如同旋涡一般向他涌来。
这是……正常人的世界吗?
眼花缭乱、五光十色、绚烂多姿、璀璨夺目……
可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啊,为什么能够“看见”了?
“共通视感罢了,这是我眼中的世界,你的眼睛虽然被遮住了,但视感依旧在,哪怕这三十年你看不见万物,但你的身体看得见,一个从未见过光明的瞎子,对外物是很难有清晰认知的,什么是圆?什么是方?哪个是红哪个是绿?你看你,你认得很清楚。”
就像是本能的反应一样,哪怕周润朗从未见过光明,他依旧会有肌肉记忆般的反应。
“好了,我要走了,期待下次见面。”
这回,周润朗站起来时明显趔趄了一下:“这……能持续多久?”
“今天日落之前吧。”
周润朗望着已经有些西垂的太阳,心想我居然真知道这玩意儿是太阳啊,原来太阳长这个样子啊,也没有什么稀罕之处,难怪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人都能看到。
但心里如此想,身体却很诚实,他伸手忍不住触向天空,许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回他笑得恣意,竟直接笑出了声。
果然,人见过光明了,哪还能忍受得了黑暗。
郡主这人直白又坦率,就连阳谋都办得如此令人心折,叫他如何能够拒绝呢。
“来人,去请李旭过府一叙。”
**
祝扶安出了四皇子府,倒没有急着回去。
如今正是盛夏,京中天气已经十分酷暑难耐,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年的雨水并不丰沛,她回京后下过最大的那场雨,似乎还是送武康侯离开那一场。
但今日走着走着,忽然下起了雷阵雨。
毫无预兆,分明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阴云密布、雷电交加,行人多数躲避不急,被这一场热雨浇了个透。
祝扶安对淋雨没什么兴趣,刚要施展术法离开,就遇上了圆明大师。
“郡主,贵安。”
“……大师是只有下雨时节,才会下山吗?”怎么每次下急雨,都能遇上这和尚呢。
圆明大师笑着道了声佛偈:“郡主误会了,老衲今日刚从宫中出来,非是特意为了郡主下山的。”
“你进宫给皇帝唱经?”
“是的,陛下近来多有烦忧,老衲去宫中为陛下唱静心咒、去烦恼身。”
“……大师嗓子还好吗?”
圆明大师登时露出一个小友你懂我的表情:“确实有些喑哑,已去罗汉斋吃了杯茶水,现下已好多了。”
老和尚当真是眼明心亮,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点破啊。
“郡主若无事,不妨陪老衲坐坐,这静山静水,静雨静景,可郡主的心似乎并不平静。”
果然,修佛的人就是讨厌,一张口就喜欢触及心灵,祝扶安走不脱,便只能坐下:“这京中比我心静之人,应当也不多吧?大师为何只来渡我,不渡旁人?”
“但郡主之心,绝非旁人能比,不是吗?”
祝扶安嗤笑一声:“大师当年是如何说服自己,乃是与佛有机缘之人的?”
“阿弥陀佛,并非说服,而是……和解。”
看来哪怕是佛陀,印证自我身时,也并非是一蹴而就的:“和解?抱歉啊,这辈子都和解不了。”祝由术这种天赋,谁要谁拿走。
“看来,郡主心中已有答案了。”
“不是已有,而是早有。”
圆明大师笑了笑:“郡主身负破开执妄之能,老朽自叹弗如,届时若有需要,老衲定鼎力相助。”
“老皇帝今天给你气受了?”
小友真是,看破不说破很难吗?
“阿弥陀佛,老衲要回寺中替大皇子超度,念往生经了。”
懂了,老皇帝恐怕是做噩梦了,这很公平,毕竟她这段时间也是噩梦缠身,连修行都没从前有劲了。
祝扶安挥别老和尚,这才回了府中。
今日这场雨来得急,走得也急,她刚到府中,天边的彩虹都出现了,倒是让周润朗看了点不一样的景致。
她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日落,等到夜色染上枝头,这才唤人来掌灯。
“怎么是你?我可请不起你这么贵的掌灯小厮。”
蓝玉山挥手将火烛点燃,他如今也就只有这点微末手段了:“估计最多三日,有关于大皇子谋逆一案的证据就搜集齐了,陛下虽想让你替他续命,但他是绝不会任你摆布的,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吧。”祝扶安转头看向蓝玉山,只一眼她就愣住了,“你……卜卦了?你真不想活了?你卜了什么?”
“竟这般明显吗?”蓝玉山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一眼就被看透了,这种感觉好糟糕啊。
-----------------------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糟糕!当场被抓包了!
第61章 试问
祝扶安冷笑一声:“也还好吧, 我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这不就是很明显的意思吗?蓝玉山兀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其实他也没有瞒过对方的意思:“我现下,还有多少寿元?”
祝扶安眯起眼睛看了看:“唔, 跟老皇帝难分伯仲吧,我现在可以期待一下你俩谁先跨入棺材了。”
这嘴巴是淬了毒吗?至于这么埋汰他吗?
“其实,我可以解释的。”
“行, 那你狡辩吧。”
知道他是狡辩还要听啊?蓝玉山就开始狡辩了:“今日偶有所感, 似有天命之卦出现,我其实是顺其自然, 所以才卜了这卦, 没想到消耗的是寿元。”
以前他卜卦,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 但现在……难怪郡主让他封卦了。
他若再卜上一卦,恐怕命都要没了。
“你还没想到?心知肚明的事,也好意思说出来搪塞我?”祝扶安并不喜欢自己送出去的丹药被人糟蹋,“你就这么不想活了?怕我不给你收尸?”
蓝玉山无言以对, 他并非要辜负对方的心意,只是……顺势而为。
“所以, 你卜了什么?”
如果是测算未来天子, 那这会儿蓝玉山该是鬼魂状态了,所以应该是不起眼但又与将来的新帝有些瓜葛的卦象, 祝扶安想了想, 就放弃思考了。
有这功夫, 她不如张口直接问, 对方既然来了,就代表会跟她说。
果然,蓝玉山并不准备隐瞒:“我所卜之卦, 问的是明玉台是否还需要存续。”
“那么卦象如何?”
“大雾弥漫,散去之时,乃是一片寂寥的旷野。”
哦,那就是没必要存在的意思了,难怪这副落寞失意的模样,祝扶安倒也能理解一二分:“怎么会突然起这样的卦?”
“因为,今日我收到了蓝家人的传信,我同你说过的,蓝家血脉于卜卦之道上很有天赋,可自从蓝家散入四海之后,这份天赋就越来越不明显,直到现在,蓝家已经许久没有天赋之子出现了。”
“一个都没有吗?”
“没有,甚至连踏入玄门者都没有。”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蓝家的鼎盛……从他开始,也从他灭亡。
父亲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会怪责他吧,但事到如今,他已经管不了这些了。
人一旦背负了太多,哪怕是再沉重的东西,他也早就感知不到任何的分量了,不过是再重一些罢了,没什么好多想的。
“你在沮丧吗?”祝扶安并不会安慰人,但眼前的蓝玉山有种莫名的憔悴感,这般模样若是让老皇帝看到了,恐怕晚饭都得多吃一碗,这可不行,“蓝玉山,这世上之事多数都是盛极而衰的,但衰败并不意味着湮灭,终有一日,也会由衰转盛,只是你看不见了而已。”
“……好难得,你居然还会安慰人。”他还以为,郡主的嘴巴只会淬毒呢。
“所以,有被安慰到吗?”
蓝玉山笑了笑,颔首道:“好多了,郡主不愧是祝由师,当真是妙手回春啊。”
“……不想夸,可以不夸。”
“我只是想跟你说,明玉台不会是你出手的阻拦,若陛下拿蓝家和明玉台作要挟,你不必理会,放手去做吧。”
祝扶安忍不住咕哝一句:“我本就准备横冲直撞。”
“什么?”
“果然老了,耳朵都不好使了,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师尊曾经说过,修行之人最开始修行会认为天赋决定一切,但等修行时日一长,就会发现心性才是决定修士能够进阶的关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