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草庵的人虐待她、丢弃她,算恶吗?当然是算的。
于她而言是大恶,而对于天下的其他人而言,因为没有波及自身,所以可能只是小恶而已。而她被救起后,在师尊的带领下,见到了人间许许多多的恶与善,但她那时,尚是看客。
她可以嫉恶如仇,也可以抬手间惩恶扬善。
祝扶安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哪怕一路回京、甚至是回京之后,她也一直如此。
可那本平账的账目,初看时她尚且心绪宁静,可昨夜修炼之时,她却无法静心静气,直到天明时刻,她瞬移去看了浮黎楼上的祭台,她才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绪方立刻连周围的雨声都听不见了:“你居然会做梦?这太可怕了。”
像祝大王这种承天立命之人,是轻易不会做梦的,而一旦做梦,势必是大事:“方便知道你做了什么梦吗?”
他离开族地前,族里最擅长卜卦的大长老同他讲,若他可以助祝扶安成事,或有飞升之可能,虽然他不太相信,但……姓祝的做梦了。
完蛋,他开始有些相信了。
“不太方便呢。”
这怎么能说出口的,她总不好直接说自己看到了一条时刻在溃散流脓的龙脉吧,这龙脉看似粗.壮莹亮,实则徒有其表,就像眼前这场盛世,看似繁荣昌盛,实则暗地里全是鲜血和罪恶堆积出来的。
毕竟龙椅上的那位带头作恶,底下的人又怎么不上行下效呢?
这是老天爷看她回来久了,毫无动作,所以在督促她搞事呢,真实好生心急,竟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了。
“咦?武康侯府,你来这儿做什么?弑父吗?”他可以帮忙望风的。
祝扶安才不管这语出惊人:“你错了,我是来送他们一场前程的。”
“……你这语气,跟送他们上路有什么区别?”
祝大王笑了笑,人已经瞬息间进了府邸,显然是没有命人通传禀报的意思:“你说对了,确实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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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祝郡主:我为人如此和善,何谈弑父啊!叉出去!
第53章 断亲
自从宫宴上闹过那一场之后, 武康侯府就成为了某个不能提的禁忌。
特别是那三日刺杀过后,别说是宫里的陛下了,就是吏部的官员都刻意把这一府人遗忘, 生怕一个不高兴惹恼了某位郡主,招致杀身之祸。
外人尚且如此,侯府内更是人心惶惶, 反正能走的都走了, 以前借住的书生啊表小姐啊,纷纷被各自家里接走, 就连侯府几房都迅速分了家, 除了谢晋邦一脉,其余人都从侯府搬了出去, 甚至连那位进宫晕过去的族老,都连夜离开了京城。
原本热热闹闹的侯府,不过朝夕间就落入了泥中,眼看着就要倾覆了。
“伍氏, 拿了和离书,就带着悯儿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谢晋邦的腿已经好了, 但此刻他形容憔悴、两鬓生白,竟是比受伤时还要颓废。
是他……太贪心了, 明知道郡主的不凡, 却依旧被陛下的承诺蛊惑, 以至于发生宫宴上那样的变故。
“父亲, 孩儿不走,当日孩儿也在,走不脱的。”
谢悯至今都记得大殿之上, 郡主临危不惧、应对群雄之相,那样的风姿,恐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当然他这辈子……或许也不长。
伍氏听到儿子这般的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我的悯儿啊,娘不能没有你啊,娘去求郡主,娘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替你挣出一条活路来——”
她说罢,便要往外冲,谁知道刚扭头,便见浩大的雨幕之中,忽然并肩走进来两个人。
因侯府生了变故,府内不少奴仆都遣散了,就算是家生子也由二房、三房的人带走,如今侯府之中,也就小猫两三只,一人一妖进来,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
祝扶安挥散脸上的易容术,刚踏进厅中,就对上了伍氏枯红色的眼眶。
“侯夫人,许久未见了。”
伍氏却好像换魂一般,直接扑了过去:“郡主,求您……”
祝扶安却伸手虚浮一把,将人捞了起来,甚至还体贴地替人抚平了心绪:“不必求我,我并非滥杀之辈。”
绪方:……啊对对对,您是兵不血刃呢。
说起来,这就是祝大王的亲爹啊,看上去好普通啊,普通得让他挑不出任何的特点来,长得普普通通,性格又不好不坏,脑子看着也平平实实,到底是怎么生出祝大王这种妖孽的。
据他所知,祝大王上次过府给人治过腿吧,以他对祝大王的了解,哪怕对亲爹没感情,但生恩还没还完,绝对会庇护到底的。
怎么会有人在祝大王和老皇帝之间做选择,还能选错的?
这闭着眼睛选都知道怎么选好不好,绪方半点儿不同情眼前的中年男人,不过今日这架势,看来不是弑父,他今日望风的任务看来是实现不了了。
算了,当个看客也不过。
绪方自来熟地取出一壶灵酒自斟自饮起来,根本没拿自己当外妖看。
“你们看他做什么?”祝扶安没好气地开口,伸手轻轻一晃,一份任命书凭空而现,“侯夫人不妨猜一猜,这是什么?”
这文书上盖的是吏部公文才有的印章,伍氏自然是认识的:“这是吏部签发的任职文书。”
“不错,这是我找人弄的,你瞧瞧。”
伍氏颇有些诚惶诚恐地接过,她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可当她打开,却有种如梦似幻之感,这是……
悯儿的任职文书?虽是边塞之地,但那是她的家乡,父母亲人俱在,她若是带着这份文书回去,必然比在京中过得要好、要自在许多。
说实话,回京这些年她的日子过得并不愉快,侯夫人的身份虽然尊贵,但京中尊贵的人太多了,更何况夫君的前妻乃是赫赫有名的灵昌长公主,人家抚养的儿子是国子监的翘楚,是京中赫赫有名的令璟公子。
而她呢,出身平平、相貌平平,就是连悯儿的资质也是平平,她走出去被人说两句也就算了,毕竟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悯儿不一样,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她心里,悯儿就是最好的,不需要同旁人作比较。
或许,回到家乡,才是更好的选择。
“您……”
“虽只是六品武将,但我想这个起点应当是不低了,京中风云将起,今日你们便出京吧。”
“今日?这么急?”
吏部的文书自然是蓝玉山找人弄的,祝扶安使唤起人来半点儿不心疼,至于为什么是给谢悯而非是谢晋邦,呵,老东西摇摆不定还想当官?想得他美的。
“会有人来送你们离开的。”祝扶安说罢,随意看向旁边杵着的武康侯,“至于你,一并离开,今日之后,你我父女亲缘尽断,你可承认?”
武康侯哑然,他张了张嘴,这才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犹豫不决的人,可是会失去一切的。”祝扶安对着灵昌长公主态度如何,对着武康侯亦是如此,“宫中设宴那样的局面,你难道还想经历第二次吗?”
第二次?不,谢家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灾祸了。
“好。”
他听到了自己嗓子里发出了这声逼仄的声音,可不知为什么,当他开口之后,他竟觉得妻儿看他的目光如此的失望。
他又……让人失望了吗?
“既然侯爷应允,那我就不多呆了,侯夫人不必送了。”祝扶安站起来要走,余光看到了阴影里欲言又止的少年,这是她同父异母的亲生弟弟,她见过几次,但印象并不太深,恐怕今日之后,也没有再见的可能了,她想了想,走过去开口,“你想变强吗?”
谢悯闻言,当即摇头:“不、不用,我天资一般,恐做不好这六品武将的。”他连剿匪都费劲,更何况是镇守边关了。
“未行先怯,兵之大忌,你的筋骨确实不适合谢家那种大开大合的武道,这本秘笈送你,偶然得来的,没什么用,倒是挺适合你的。”
“我……”
“不想要就扔了,不必过问于我。”祝扶安说罢,忍不住啧了一声,“喂,喝酒的那个,还不走?”
绪方这才收了酒器,麻溜地跟上:“催什么啊,不就几步路嘛,我不会走丢的。”
两人转瞬之间便进了雨幕,雨势忽然间变大,顷刻便没了人影,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伍氏却是如梦初醒一般,抱着文书轰然大哭,她哭完之后,伸手夺过了武康侯手中的和离书:“侯爷,那就一别两宽吧。”
“悯儿,快把东西收好,咱们今日便要离开此地。”
郡主当真是个妥帖善心人,武康侯这个老匹夫确实是不中用,可惜他还是悯儿的父亲,等到了边塞,她定要与这个老匹夫和离。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京中的人心实在波云诡谲,以她的能力是玩不转的,郡主那般才该是翻云覆雨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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