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七月半将视线挪向窗外:


    “你很聪明,诸葛萁玉,我觉得诸葛驭那老头就该快点死了把位置让出来给你。你完全可以像我一样盼着他早死,但最好不要令他早死。若是走了这样的捷径,你看似能得到很多,可实际上,你提前透支的东西,都成倍在后面等着你。


    “有时候,越想争什么,越得不到什么,最后往往付出一切却还是只差一线就能碰到,终落得满盘皆输。


    “求非己之物为贪,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永远不要试图挑战天道的规则。”


    ……他知道。


    原来他那么早以前就知道。


    诸葛萁玉的眼角流下浓黑的血水。


    如今发生的一切都诡异地与七月半当初说的话重合,一切似乎都在告诉她,她错了,她该后悔,该用生命的最后时刻痛哭流涕反思自己的恶行。


    可是她不悔!


    不争怎么知道自己得不到?不争怎么知道自己的下场?虽然她没能拿到最想要的,但那些笑过她、毁过她、算计过她的人,确实都死在了她手里!那些人的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一个比一个令人快意!


    她不悔!!!


    诸葛萁玉并没有将自己最后的时间用来忏悔,若真要悔什么,她只悔自己不够狠,只悔自己不够强大。


    浓烈的恨意驱使着她透支了自己最后的力量。


    下一秒,无数黑雾凝成的手臂虚影自暗红泥沼中刺出,它们死死攥住戚长缨的身体,用尽全部力气将他往后拖拽去!


    催行门内外,万鬼齐力之下,石门即将彻底关合。


    眼看着生路近在眼前、再近一厘便能触到那抹属于人世的光,可下一瞬,身后一股股怪力紧紧缠住戚长缨的躯干和四肢,试图将他重新拖回泥沼中去。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挣扎,可是一人之力根本敌不过那万千鬼手。


    他被强拖着离光越来越远。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悲鸣。


    那是诸葛萁玉用几乎听不出字音的声音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你别想出去!!!”


    凭什么他能重获新生。


    凭什么他能重获自由。


    凭什么……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瞬,诸葛萁玉猛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她看见,一个又一个魂灵主动自合门众魂中脱离,纷纷聚向了戚长缨。


    她原本以为,那些亡灵是受她感召前去将戚长缨彻底拖死在泥沼中。


    可是,缥缈人影重重叠叠,竟像是有意识一般,主动将那些鬼手自戚长缨身上断开。


    “……主帅,我来助你!”


    耳边忽然响起这样一道声音,戚长缨有那么一瞬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后来,各种各样熟悉又陌生的声线闯进他的世界,身后那些试图将他拖回黑暗的怪力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温暖的手掌,贴着他的肩背,用尽全力将他往外托举。


    “少将军……”


    “主帅……”


    “小阿缨……”


    戚长缨看见一双双遍布伤痕的手替他拨开了通往外界的那道光墙,身前的人帮他开路,身后的人默默推他向前。


    他眼眶早已酸涩难忍,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在众魂齐心协力下,他终于将手探出了那道光幕,触碰到了外面的微风。


    下一瞬,他被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他能感受到那人紧紧攥着他,拼尽全力想要拉他出去。


    他看不见那人的样子,但能隐约听到那人嘶哑的嗓音:“……帮忙!来人帮忙!!!”


    门内外的乱声簇拥着他,他被夹在生与死之间。


    最后,一只手搭上他的左肩,有谁轻轻笑了一声:


    “兄弟,送你最后一程了。”


    听见那声音,戚长缨一愣,下意识看过去,却被一只折扇挡了视线:


    “哎,难看得很,别瞧了,来世再见。”


    “长缨。”


    正在戚长缨晃神时,就像年少时那样,他的右肩落上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轻捏了捏他,又安抚似的拍一拍:


    “……这么多年,辛苦了,孩子。”


    这次,戚长缨没来得及再看那个人一眼。


    眼前覆上白光,感官被剥离一瞬,等再有意识,他已经跌进了另一人的怀中。


    好像即将溺死的人重新浮出水面重获空气,他也重新回到了人间。


    身后所有力量瞬间消失,刚才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像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他和哪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偌大的世界,一时只有他是他能触碰到的真实。


    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道跨越千年、名为“催行”的噩梦,彻底闭合。


    周围传来很多人的欢呼声。


    入目再不是一片暗红,戚长缨看见了破晓时分被蓝色笼罩的天地,感受到了与戒指同频率的心跳和呼吸。


    他有些恍惚,头晕目眩之下,他闷闷咳着,呛出一大口血。


    有一只冰凉的手胡乱替他蹭去唇边的血迹,那个永远冷漠骄傲的人,此时此刻,指尖竟是带着些颤抖的。


    “戚长缨……”


    尽管扶桑咬着牙,也难以藏匿尾调的颤音:


    “你敢死……?”


    他从地上爬起来将戚长缨抱在怀里,山间清晨的冷风将他们二人的发丝吹乱,戚长缨抬眸看着扶桑沾满血迹的脸,朝他微微弯起眼睛。


    他抬手,覆上扶桑扶着自己脸颊的手,用指腹安抚似的蹭蹭他冰凉的骨节:


    “我不死……我没想过要死,扶桑。”


    戚长缨眼底积聚的泪水在此刻终于顺着眼角流淌下,那滴温热的眼泪浸湿扶桑的手指,又顺着他手指的弧度流进戚长缨的指腹,与他们的血彻底相融。


    戚长缨苍白的唇有些微颤抖,他张张口:


    “诸葛扶桑,我想……”


    轻微的哽咽令戚长缨一句话都难以说完。


    他看着扶桑的眼睛,用微哑的嗓音一字字、认真地和他说: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心脏好像被人猛地一刺,扶桑仿佛想要掩饰什么一般,微微蜷起手指,偏过脸,眨眼的频率变快了许多。


    “不哭,扶桑。”


    戚长缨弯唇笑笑,嘴里说着不哭,自己却是红着眼睛流出了更多泪。


    “谁哭了……”


    扶桑咬牙,恨得掐住戚长缨的下巴,低头逼他接了一个满是血腥与苦涩的吻。


    戚长缨很轻地弯了弯唇角,顺从地、安抚地回应着他,并没有拆穿随这一吻落上自己脸颊的那滴温热。


    无数个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涌上他的感官与心头。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前不久那个安静的夜里,扶桑喝多了酒,趴在他背上被他背着慢悠悠往家走。


    这个人醉酒和清醒时并不大一样,会示弱一般控诉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还会任性地大声命令他爱他就为他去死。


    后来,戚长缨说自己不要这样的爱,扶桑便不闹了。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爱他,所以才不愿意为他死。


    戚长缨轻轻抿唇笑了。


    他用很轻的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并不知扶桑有没有听到。


    他说:


    “……我愿意为你活。”


    其实,戚长缨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对扶桑说。


    因为看多了世事无常生离死别,戚长缨从小就已将生死看淡。


    他将每一场战斗都当做最后一场,将每一秒都当最后一秒来活。


    他不怕死,甚至一直隐隐期待着,自己的生命何时结束,自己何时能做那个先离开的人。


    他可以为了任何人付出生命,却从没为谁规划过未来。


    直到千年前的那个夜里,他眼睁睁看着溯离为了留住他将自己折磨成了那个样子,最后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其实,那时候的戚长缨已经到了消散的临界点,无论溯离再怎样强留,若他不欲生,谁也留他不住。


    死亡是结束痛苦的方式,若魂飞魄散永无来生,便不必再经历生生世世永无尽头的苦痛,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解脱。


    戚长缨一直这样觉得。


    可是他这个人啊,总是容易心软。


    溯离让他等他。


    心念一转间,一等便是一千年。


    对于自己做出的选择,戚长缨从没后悔过。


    扶桑总觉得戚长缨给他的一切都出于他的逼迫。


    却不知,千年前戚长缨便是心甘情愿留下,千年后,他更是在献祭一切即将魂飞魄散之时,抓住了那微不可察转瞬即逝的生机,硬是拼着一口气、一份念,承着刮骨碎魂般的折磨,抓住了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扶桑为他死。


    戚长缨为他活。


    这便是在他们之间纠缠了千年的、永远无可解的因果。


    于是他生生爬出门去、爬回天光下,从此赤邪因爱一字脱胎换骨,变成一份独属于一人的礼物,只因他而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