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扶桑上次见他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但那会儿老头还精神抖擞的,身子骨看起来硬朗得很,坐在饭桌上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地吧啦一个多小时不停。


    现在经历过一场大病,他人明显消瘦了许多,也没那么有精神了,肉眼可见地苍老憔悴了下去。


    “我叫扶桑,咱们之前见过,您家里前几月新买的那块地,风水是我看的,还记得吗?”


    关田青反应有些迟钝,听见扶桑的话,他思考了很久,才点点头。


    脑梗这种病,就算抢救及时,也多多少少会带来损伤,像反应迟缓、记忆语言功能减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症状。


    但只要他还记得就行了,只要有印象,沟通起来就要比纯陌生人的身份好办得多。


    “是喜姐托我过来帮你看看身子,调调风水。还有,我听说,您前段时间在拍卖会上拍到了一把长命锁,对吗?”


    听他提起“长命锁”,关田青明显警惕了一点,几乎立刻道:


    “那锁不可能有问题。”


    这反驳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扶桑慢悠悠道:


    “我没说那锁有问题。”


    他没有提自己想看实物,而是以一种十分放松从容的姿态靠坐在椅子里,淡淡开口道:


    “我听说,老爷子找了那锁三十年。可据我所知,那把锁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它以人骨制成,因为一开始就是当法器做的,所以工艺也不会多精妙,最多当个民俗制品在民间流传一下,老爷子却执着地找它那么久,还花了远超它价值的天价把它重新买回自己手中。


    “所以我想,老爷子看中的,恐怕不单是这把锁吧?”


    关田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片刻,平静问:


    “小朋友,那你是怎么猜测的?”


    “您女儿有句话说得很好,大半辈子过去,人功成名就儿孙满堂了,什么都有了,自然会念着年轻时不可得之物,我觉得有道理,但我觉得这不足以支撑你对这把锁的执念。


    “所以,我想,老爷子怀念的,应该是与这把锁有关的事,或者人吧。”


    扶桑轻轻点着手指,抬眼观察着老人那双浑浊眼睛里的情绪。


    关田青听完他的话,沉默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你的确很有本事,孩子。”


    扶桑勾了下唇角,卖了个乖:“有什么奖励吗?”


    关田青被他逗笑了:


    “奖励?你小子,倒不如直接说你是冲着这把长命锁来的。但你别怪我无情,话说在前头,无论你怎么威胁我,这把锁,我都不会给别人。


    “你也说了,这是我找了三十来年、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年少不可得之物’,别说它是什么人骨什么法器,就算它是阎王发的催命符,我也不放手。反正我老头子活了一把年纪了,现在死了也不亏。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到是可以叫律师在遗嘱里特别标注一下,等我死了之后,这把锁给你。”


    “那有点难啊。”


    扶桑诚实道:


    “我现在就想要,可惜老爷子近期还死不了,我又没法干涉别人的命数,等遗产?我可等不起。”


    “那没办法了。”关田青笑着:


    “你要是偷我的抢我的,我可得告你!”


    “令人恐惧的威胁。但可惜,我不打算偷,也不打算抢。”


    扶桑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那样散漫,倒大大方方摆出了谈事的架势:


    “我想和老爷子做一桩交易。”


    “哦?”关田青看起来有点感兴趣:“说说看?”


    “我刚才说了,老爷子挂念的不是这把锁,而是和它有关的事或者人,解释一下,就是执念。我帮你把执念解决了,承载着执念的东西对你来说自然也没用了,你就把它给我,很合理对吗?”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想知道,你要怎么解决我的执念?”


    “很简单。”


    扶桑抬眸看他:


    “我觉得执念是事的感觉不高,否则老爷子也不必执着于找它这么久。所以……说是在找锁,但其实,这三十年来,你找得一直都是人吧?你女儿说这锁是你年轻时候卖掉的、弄丢的,但我觉得不通,我更倾向于你把它送给了什么人,这么多年,其实你找得并不是锁,而是拿着这把锁的人。


    “可惜,锁出现在了拍卖会上,我猜这种地方应该会保护原物主的个人信息,你追溯不到它原来的主人,找不到人,就只能通过出价的方式把东西重新拿回手里,那么,”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唇角:


    “由我来帮你找到你想找的人,如何?”


    第139章 旅程/16


    这话说完,老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才叹口气,说:


    “你这小伙子,知不知道这事有多难?”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关田青这话侧面说明他刚才那一大串猜测全部正确,跳过是否直论难易,便是差不多默许的意思了。


    “哦?”扶桑顺着他的话问:“有多难?”


    “我找这把锁,不止三十年。”


    关田青略微有些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片刻才道:


    “这锁确实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它是我很小的时候,自己去后山转着玩捡到的,确实不值几个钱,但我很喜欢。十七岁那年,我当兵去了,离开前,把这锁送给了一个人,她答应要等我,可等我过两年从部队回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后来我南下经商,找准风口,一点点打拼下如今的家业,这期间我一直在找那个人。”


    关田青慢吞吞地抬起手,衣领里贴身带着的长命锁取了出来:


    “可惜啊,找不见。什么三十年啊,孩子,我找它得有五十来年啦!”


    “……”扶桑听着关田青的话,边将目光落向那把锁。


    当时方岚时给他买家信息时,还顺带着给了他几张骨锁作为拍品时准备的照片。


    他知道这玩意长什么样子,但第一眼见到实物,还是会忍不住被它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吸引。


    看起来,那就是一把很普通的长命锁,下面坠了七根链条,毫无出彩之处,唯一能经得起细看的是锁身的雕刻。


    多看两眼扶桑就看出来了,那刻的都是基于冥道咒文改出来的花样,不过不是什么恶咒,至于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得拆解重构后才知道。


    “‘年少不可得之物’,这个说法,我喜欢。但有些人,丢了就是丢了,找不见了。你说,世界上有多少人啊,世界有多大啊,在什么都不发达的年代,找到一个人的难度就像是从沙漠里找一粒沙子。


    “那就算找见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概也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就像我,从一个穷小子,到现在富有的老头子,你让我十来岁认识的那群伙伴过来看,也不一定认得出我,对吧?


    “所以,找了这么多年,实在找不到,我想着,那就算了吧,都不是当年的样子了,没意义,那就让记忆停留在当年,也挺好的。不过,人找不到,找锁总可以吧?


    “骨制的长命锁可不多见,可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找了这么多年,这不,前段时间,才终于让它重新回到我身边。


    “你说说,过去五十多年,长命锁辗转了多少人,又经历过多少事,我能找回它,一是缘分,而是我强求,那你呢,小子,你又要凭什么去隔着一把锁,找到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人呢?”


    “我是干这行的,自然不会少了方法。”


    聊到这里,扶桑还不忘推销一下:


    “我在京城主城区瞎猫子巷开了一间店铺,寻人寻物的好评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老爷子有空可以去看看?”


    “哦?最后那百分之一呢?”


    “他找狗,丢了十天才找上我,我算出来他的狗已经在肚子里了,他有点生气,给了我差评。没办法的事。”


    “这……”


    关田青沉默片刻,不知为何,他还是有点犹豫:


    “你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把人找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在……你觉得,你执着的真的是人吗?”


    “哦?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她答应了要等你,你却再也找不到她?”


    扶桑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指节,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想问一句为什么吗?”


    扶桑一句话便问到了牵扯着这把锁的、执念的根源。


    果然,关田青愣住了。


    许久,他笑着点点头:


    “行,‘为什么’……如果没有这句为什么,我老头子怕是两腿一蹬都合不上眼了。”


    “所以老爷子这是答应了对吧?”


    “当然,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要你真能完成你说的那些事……这把锁,我给你了。”


    扶桑点点头,话题到这里,交易达成各得好处,本就该和谐结束,但他却又一转话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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