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眸色一凛,快步走上前去。
听见脚步声,诸葛七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清是扶桑后,诸葛七朝他弯了弯眼睛,正想说什么,却听扶桑先开口问:
“你在干什么?”
“嗯?”诸葛七被问得有点懵。
还不等他开口,扶桑就自己又接了一句:
“你在跟谁说话?”
听到这话,诸葛七好像有些茫然。
他看看身边的位置,再看看扶桑。
而在他回答前,扶桑便走两步上前去,毫无阻碍地坐到了他身旁的空位。
于是诸葛七又是一怔。
他眼里,原本坐在他身边的“朋友”的身影竟与扶桑重叠在了一起。
显然,此时此刻,他身边只有扶桑是真实的。
“是……一个小孩子。”
诸葛七到这时才来得及回答扶桑的问题。
“什么样的小孩?”
“剃了光头,穿着病号服,很单薄瘦弱。”
“一个人坐在这儿?”
“嗯。”
“你看他可怜,就过来坐到他旁边,想编个草蚂蚱哄他,逗他开心一点?”
“嗯。”
真是毫不令人意外的剧情。
扶桑帮他总结:
“你撞鬼了。”
“嗯?”
“他不是人。”
诸葛七微微一愣,而后稍稍垂下眼:
“……哦。”
扶桑天生无法视冥,后来遇见了戚长缨,需要靠着戚长缨的血才能短暂地接触属于冥灵的那个世界。
后来戚长缨没了,他这份偶然拾得的能力自然也随之消失了。
再后来,诸葛七回来了,扶桑尝试过用他的血唤醒左眼,但大概是因为诸葛七已是人而非鬼,他的血对于扶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看不见也没关系,反正遇到戚长缨的前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就算没有眼睛,扶桑也可以通过感知来判断此地是否存在冥息,所以再未在此事上纠结。
可他却没想到,诸葛七居然能看到。
千年前的戚长缨是实打实的普通人,那么就算诸葛家以某种方式保留、或复刻出他的肉身,也只能照原样去雕琢,并不能强行赋予他原本没有的能力,所以扶桑根本没想过他能看见。
或许戚长缨是因为曾经做过赤邪,重新成人后才保留了与同类相见交流的能力,可灵和人有本质的区别,这根本说不通。
“你前面说你不想进住院部大楼,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问。
诸葛七点点头。
“具体是什么?”
“是一些消瘦枯槁的人,游荡在那栋楼周围……这倒没什么,主要是,这栋楼所带的情绪,让我很难受。”
“什么意思?”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能大概感觉到它们,所以将它称作情绪。那些东西太浓郁了,带着不舍、懊悔、焦虑、痛苦……我不想靠近它们,它们会影响我,还会让我想起本家废墟上那道门。”
“门?”扶桑微一挑眉:“跟门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上来。”诸葛七轻轻叹了口气:
“那道门立在那里就让我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口凝视我,想要拉我进去一般。站在那道门附近,我觉得难受、焦虑、抗拒,或许我只是反感太过浓郁的情绪,又或者我是在抗拒门后藏着的、凝视我的东西。但扶桑,待在你身边、闻到你的气味,就让我很安心。”
“……”诸葛七这话倒意外帮扶桑确定了他的某个猜测——催行门后果然有东西。
但那到底是什么?
“这些事情,你以前为什么不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吧,你能看到鬼、能感受到这些东西,居然一句都没告诉我?”
被如此质问,诸葛七觉得自己有些冤枉。
他委婉道:
“好像没有适合解释的场合,也没有聊这些的时间。”
这话其实挺客观。
毕竟他俩从认识到现在也就半个多月,期间不是在做正经事就是在做不正经的事,的确没有契机聊起这些。
于是扶桑没话了。
他想了想,直接从长椅上站起身:
“你跟我来。”
诸葛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本能地听他的话、跟着他重新回到住院部楼下。
离开前,他想了想,垂下眼,将手里已经完成的草蚂蚱放在了长椅上。
送给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再次被看见的小朋友。
扶桑知道诸葛七说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那是人的一生走到尽头时、生命最后一刻迸发出的情绪,或者说执念。
绝大多数人死后是无法化鬼的,但当某种情绪格外浓郁时,照样会像鬼魂散发冥息那样、在这个世界留下些许痕迹。
医院是经历生离死别最多的场所之一,人死前被病痛纠缠,或许留恋家人,或许懊悔遗憾,那些情绪和执念积少成多,全部堆积在这里,慢慢地改变了一个地方的气运和势。这再正常不过。
但这些东西对诸葛七的影响为什么会这么大?
扶桑也能感知到这些东西的存在,但只是“感知”而已,任那些情绪再浓郁也并不会影响到他什么,只会成为他判断一地之势好坏的标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这些东西既然已经影响到诸葛七本身,那就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了。
“你是只有感觉,还是看到具体的东西?”
“具体是指?”
“就像是你刚才看见的鬼小孩,或者冥息,有具体的形态。”
“……”
诸葛七仔细看看四周,摇摇头:
“看不清,它们好像无处不在,比起烟雾状的冥息,那更类似于尘埃,一粒一粒,小而多,飘散在空气里。”
扶桑想了想,沉默着点点头:
“冥息和冥灵都是死后产物,但你说的‘情绪’,是人死前最后一刻留给世界的东西,所以,寻常灵师就算能看到冥灵,也不一定能看到、或感知到这些。”
顿了顿,扶桑又问:
“这些‘尘埃’的疏密分布有规律吗?”
诸葛七又观察片刻:“似乎是有的。”
站在外面应该也看不出什么了,所以扶桑瞥了眼住院部大楼,问:
“你是不太想进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进去?”
“不想。”
“如果我一定要让你进去呢?”
“听你的。”
这三个字让扶桑心情好了一点。
他很轻地抿了下唇角:“走。”
他将这件事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测试,让诸葛七去观察他看到的一切,再转述给扶桑,由扶桑来分析。
果然如扶桑所料,“尘埃”的分布的确是有规律的。
手术楼层的尘埃最多,病区就要稀薄很多,但也有例外,比如重症监护室里的尘埃就格外浓郁。
那些尘埃主要依附在病床、仪器等接触过病患,或是死者的物体上,少量飘浮在空气里,虽说消毒水能消灭细菌,却抹不去这些东西。
扶桑猜,那些尘埃只会留在它们主人曾经存在生活过的轨迹里,每个人留下一点,最终万千尘埃重叠。
而诸葛七不仅能看到、感受到他们的总和,还能辨认出其中具体的情绪,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受到同等程度的情绪冲击,那些浓郁的情感和情绪会落在他身上,而这个地方的情绪格外沉重杂乱,所以他才会本能地对此感到抗拒、沉重难以呼吸。
明确这些后,扶桑握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他将诸葛七带回了关田青所在的VIP病房。
几个月前,诸葛不疑找到扶桑,跟他说关家人身上有某种诅咒,扶桑其实是不屑一顾的。
一是因为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二是因为,要真是诅咒,他见到这家人第一眼就该察觉到他们运势不对了。
就算不提他自己,单说如果整个家族的人都背负诅咒,关家还能打下如今的家业?肯花心思费力气诅咒整个家族的人定然对他们抱有极其深重的仇怨,不让他们从父辈开始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都算是下咒人纯洁善良手下留情。
所以,能得出这种结论,要么是那小孩学艺不精,要么是那小孩没见过世面小题大做。
而这次来之前,扶桑要了大双喜的八字,取了她一滴血,提前确认了这一点。
大双喜是关田青的孙女,关家的一员,如果“诅咒”覆盖整个家族,那涉及的人里必然也包括她。
诸葛不疑看不了他这么清楚、感受不了这么明确,只能看见他们家人的命数走得不大自然,他一定认为影响命运的东西都是大事,习惯先往坏处往严重去想,所以才会觉得那疑似诅咒。
但经扶桑确认过后,大双喜的命数里的确有那么一丝丝不寻常的、被外力介入影响过的部分,但在他看来,那并无恶意,也并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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