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之后,其实就不大需要罗盘指引了,因为溯离能看到远处山谷中亮起的火光。


    火焰灼烧在山谷之中,像一条飞舞的河流,又像是一座无形的、摇晃着的牢笼。


    溯离靠着一双腿脚,跨过茂盛的荆棘丛,穿过横斜的乱石与杂草,终于接近了那抹暖色。


    走近了,他也终于瞧清了那一道被困在火影中显得无比单薄的影子。


    那人的四肢被长长的铁链捆着,人几乎被吊了起来,身上赤色的衣袍布满脏污和火焰烧灼的破损,以往总是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也散落着,随着风,在一圈火光中微微飘动着。


    “戚长缨……”


    溯离唤着他的名字,几乎是扑过去扒住他身上的锁链。


    他想扯断那些链子,可是他怎么能以双手斩断金铁?他拉扯,拖拽,甚至像野兽一般撕咬,可任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动摇那锁链半分。


    溯离像疯子一般尖叫嘶喊,他扑进火里想去找这链子的尽头,可是碰到火焰才意识到,这火虽然带着温度,却不会灼伤人。


    这不是普通的火,烧不到人的血肉。


    它烧灼的是凡人的灵魂。


    溯离不知道戚长缨在这困了多久,不知道这火烧了他多久。


    他只知道,他能感受到的戚长缨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了,这代表他的灵魂也将被火焰灼烧尽,就像是战场上的万千死尸一般,灵魂湮灭,从此再无来生。


    如果给够溯离时间,无论多邪的阵、多难的咒,他都能想办法解。


    可是等不得了。


    戚长缨等不得了。


    七月半骄傲了一生,在此刻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如此无用——他斩不断那锁链,也救不出眼前的人。


    他咬着牙,后退半步。


    身后,扶桑神钟随他心念而出,整套编钟现世,生于烈火之中。


    磅礴钟声响彻山谷,溯离迫切地想寻找能供他驱策的魂魄,他想找点什么人、或者什么鬼,救救他,帮帮他,可是,世界明明那么大,能给他的回应却是一丝也无。


    到了现在,溯离好像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在杀人的同时连带着碾碎他们的魂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知道他在戚长缨身边,知道他能够驭鬼,为了不让他横插一手坏了事,这才用这种残忍的手段将他架在孤立无援的境地,断送了这么多人的来生。


    守墨说,大军之所以停下,是因为京中来了诸葛家的大人。


    怎么,这么毒的计,是诸葛家哪位大能想出来对付他的?


    那一窝子庸才能出这么个心思深沉之人,当真不可小觑,又或是从一开始便是诸葛驭那厮在扮猪吃老虎,偷了戚家的气运,将自己家族扶到如今一人之下一手遮天的地位竟还不知足,竟还觊觎戚长缨的命数,不惜葬送这数万戚家军,不惜堵上大澧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安宁,也要满足这一己私欲。


    ……不可能。


    只要他七月半活着,就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就算他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如愿!!!


    “咚——”


    神钟之音响彻天地。


    溯离耗尽了自己全部力气,试图让钟声传得远些、再远些。


    远到哪处游荡的孤魂听见他的声音,肯过来看看他、帮帮他。


    可是……没有。


    这西北荒原,一眼都望不到尽头,求救的声音又哪里能传到魂魄耳边。


    来不及了……


    戚长缨的灵魂要被烧尽了,就要来不及了……


    “咔——”


    震耳欲聋的钟声之中,溯离听到一道闷闷的碎裂声。


    那一瞬间,溯离的灵魂仿佛也受了重击,五脏六腑如刀刮一般生疼,就好像发出碎裂声的是他自己。


    碎了。


    是钟碎了。


    扶桑神钟是他的本命法器,如今钟身出现了裂痕,溯离自己也受到同等、甚至成倍的伤害。


    他今日已经透支太多,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此刻终于承受不住,踉跄着跪倒在地,猛地吐出口血来。


    “阿离……”


    心神恍惚间,溯离突然听到钟声与耳鸣间,还夹杂了微弱的一声唤。


    他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抬起脸。


    便见面前的戚长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失了往日的神采,灰暗的眸底除了火光就只有溯离。


    “别争了,算了……”


    戚长缨的声音极其微弱,可即便这样如蚊呐的唤声,也是他用尽了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算了,阿离……不值得。”


    “值得!”


    溯离嘶哑着嗓音,抬手死死握住戚长缨身上的锁链:


    “你给我用力活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戚长缨!我说值得就值得!!!”


    “……”


    戚长缨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闭了闭眼睛,有泪滴随之落下:


    “好好……


    “好好活着……”


    最后一字的尾音未落,忽地被另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声打断了。


    有温热的血溅上溯离的脸。


    眼前一片血色,那赤红的温热一样流进溯离的眼中。


    不知何处飞刺而来的尖锥从后刺进了戚长缨的喉咙,有血顺着长锥的尖角流淌下来、滴落在地,生生断送了戚长缨未落的尾音。


    “……”


    溯离张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同样模糊的还有那个人的面容和身形。


    他的手有些许颤抖,他下意识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上了自己左眼,在眼下摸到一片湿润。


    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一瞬悄悄解开了。


    溯离半神之躯,对此事倒是能够隐隐感知到一点。


    ……是因果。


    是戚长缨和他之间那份未解的因果。


    九年前,戚长缨在他左眼中留下了一滴血。


    而今,他的左眼再次被血色浸透,这份持续数年的因果终得解脱。


    原来,一切兜兜转转,还真是……上天自有安排。


    溯离低着头,笑出了声。


    恍惚间,他看到身前的地面掉落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伸手去接,等那物落在掌心,才发现那是他前几日才送给戚长缨的蛇骨钉。


    蛇骨钉在溯离手中一点点生长至小臂长短,这才是它原来的模样。


    想他熬了三年才炼成这法器,它却只跟了戚长缨短短三天。


    这玩意,费再多心血又如何,终也没能护戚长缨周全。


    纵使溯离生性古怪孤僻,想人总往坏处想,看人总往坏处看,可也没能想到,人心竟能坏到如此程度,暗偷不成,便要上手明抢。


    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他的人……


    想得倒美。


    溯离握紧手中长钉。


    如今因果已解,妨碍溯离成神的障碍已无,他应该觉得欣慰,然后转头离开,离开这具被悬挂在火焰间的尸体,等着他的魂魄完全消散,彻底斩断这羁绊与因果。


    从此,世间再无戚长缨。


    可是,他不愿。


    他不愿!


    他说了,戚长缨是他的,是生是死,都是他的。


    除非他主动抛弃,否则,谁也别想把戚长缨从他身边带走。


    溯离扬起唇,半张脸的血色衬得他的神情更显癫狂。


    那一瞬,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他抬起头,与已经彻底失了生息的戚长缨对视着。


    “哗——”


    身后整套编钟尽数碎裂,生生震毁的力道带起气浪与狂风,周遭火焰猛地摇晃着,好像山谷也为这场死别而哀鸣。


    戚长缨碎裂的神魂被扶桑神钟献祭般自毁迸发出的力量生生拽回。


    有人要他的命,有人却拼上命也不让他走。


    本命法器尽毁,溯离七窍已见血色。


    体内血肉翻搅,灵魂如针刺般痛着,已是世间最极致的折磨。


    半神之躯释放的怨气一点点汇聚、翻涌,可是还不够。


    还不够。


    还不够……


    溯离举起蛇骨钉,猛地刺入自己的左眼!


    这是他和戚长缨这场因果的开始与终结,是这只眼睛将他与戚长缨捆在一起这么多年。


    既然一份因果尽了,他二人从此再无关联,那再造一份就是了。


    只是这次,将他二人绑在一起的不再是戚长缨的血。


    而是溯离的身和魂。


    到如此程度,这份羁绊,应该就够深了吧。


    从生纠缠到死,就算过上一千年,也不会轻易断开了。


    “……我以此身,献为薪柴,神骨筑炉,道心作炭,拆骨剜心,三魂为锁,七魄为引,以身炼鬼,永世沉沦,此誓,天地鉴之,神鬼听之!


    “——戚长缨!!!”


    溯离曾经说过,戚长缨这种棉花性子,是化不成鬼的,即便被折磨死,他也只会叹口气说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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