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缨,你做得比我预想得还要好很多,只要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便不怕旁人口舌。


    “我去后,帅印必要易主,若圣上肯听我临终一言选择信任你……这是极为难得之事,你必不能辜负圣上的指望。


    “若圣上求稳妥,将帅印交予你那些更为年长、经验更为老道的叔伯,你也莫要失望气馁……你便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听从主帅安排指挥,把到了手里的桩桩件件都做好,好好沉淀自己,守好戚家军,守好江山百姓,为圣上分忧,为戚家争光,还有……牢记你的初心,你是为了黎民百姓……”


    戚长缨低头跪在那里,整个人流露出几分灰败的麻木。


    他轻轻点点头,哑着嗓子:


    “是……”


    “中原……已苦朝苏多年,从前朝开始,疆土便饱受侵扰,边境几州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百姓饱受苦痛,流离失所。


    “只有……只有彻底收服朝苏,才能让战争停止……可这事何其艰难,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做到……为父想,那便只有你了。


    “我很多时候不信什么天命,有时却又无比希望天命是真……阿缨,你生来,生来就该……但要……避……锋芒……”


    戚伯明的话说得愈发艰难,断断续续,几乎上不来气,只能勉强拼凑几个不完整的词汇。


    溯离将这些话听在耳里,同时听见的还有身体中愈发激昂急促的心跳声。


    旁人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料被他骂着扔了回去,苏平北冒着不敬主帅的罪名将帅帐翻得一团乱,好不容易才找见溯离要的纸跑了回来。


    溯离一把抢过苏平北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急到手有些颤抖。他将纸张垫在苏平北背后的战甲上,直接用指尖血抹上纸面,勾画出潦草的字迹。


    那之后,他迅速掐诀做法,将纸张叠成三角形靠近烛台。


    火焰燎着了纸角。


    有一缕白烟缓缓从中飘出。


    可是,溯离并没能完全感受到那丝烟气。


    因为,戚伯明说话的声音已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不清。


    “阿缨,你是……为父一生的……”


    “骄傲”二字只剩下了模糊的气音。


    帐内烛火倏地摇晃一瞬。


    彻底沉沦的死气弥漫开来,新死魂降临带来的各种感受瞬间袭向溯离的感官。


    ——纸角刚刚燃出的烟,散了。


    第113章 星河/17


    戚伯明死了。


    死得太突然,在大家都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懵懵懂懂如在梦中时,白色的灯笼和纸花就已经挂在了主帅帐上,宣告这一切的真实。


    谁能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名将、当世武将之首、本朝的中流砥柱,没有壮烈地牺牲在疆场,也没来得及解甲归田寿终正寝。


    他静悄悄地病死在了西北这个平平无奇飘着小雪的夜里。


    这样的结局,实在配不上他荣耀璀璨的前半生。


    大营中的氛围变得极为沉重,攻打天山的事情暂时搁置下来,所有人都在围着已经空置下来的主帅营转,打击来得太突然,众人的心多少有些散了。


    戚伯明是戚家军的主心骨,军中那些将领都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戚伯明闭了眼,那些叔伯们竟也哭天抢地地病倒了一片。


    营中一片颓丧,死气沉沉,唯一有精神站出来安排后事打理一切的,竟是戚长缨。


    那夜,戚伯明去后,戚长缨安安静静地在他床榻边跪了大半宿,谁来劝也劝不动,谁来搀也搀不走。


    大家私底下都说,坏了,戚伯明骤然离去对少将军打击太大,这孩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了。


    谁想第二天一早,戚长缨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沉稳冷静地安排着一切,只有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眼中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憔悴。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了阵脚。


    他先是指挥大军后退三百里,至后方的塔苏城暂时安置,攻打天山的事日后再提。


    而后通知全军上下不得将戚伯明身故之事外传,尤其不得传到朝苏人耳朵里,以免敌人瞅准时机趁火打劫,乱了大事。


    再向朝廷修书一封禀明实情,备好棺椁,打算尽快亲自送戚伯明尸首回京。


    迅速妥善安排好一切的戚长缨看起来平静理智得有些离奇,就好像刚刚离世躺在棺木里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但其实,只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才知道,这种状态才是最危险不稳定的。


    对此,沈华容实在担心,却又不好开口安慰劝解。


    这种情况下,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变成对他的再一重刺激。


    一肚子话没处说,他只好去找溯离。


    溯离却不吃他这一套。


    沈华容过来找他的时候,溯离正坐在大营附近的矮山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戚伯明八字的、没烧净的纸张出神。


    八字只有在人活着的时候才有力量,如今人死了,就算把这一张纸都烧成灰烬碾成粉末,溯离也得不到比烟尘和灰烬更多的东西了。


    现在,纸上除了几个干涸发暗的血字,就只有一个被火燎出来的、黑糊糊的洞。


    像一张大嘴,挑衅般嘲笑着溯离的无能。


    盯着纸看了片刻,溯离心烦地将纸胡乱折起塞进衣袖里。


    偶然抬眼看见沈华容,溯离微微眯起眼睛,抓起手边的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你还好意思出现?!滚开!我若是你,就挖个坑将自己活埋了,哪还有脸继续苟活?!”


    “我怎么了??”


    还好沈华容躲得快,否则溯离手里那大石头就要将他鼻梁砸歪了。


    他被溯离训得莫名其妙:


    “我瞧你这小孩真是被戚长缨那一身好脾气惯坏了!这数月不见,竟是更加凶神恶煞!”


    “咪……”守墨也从沈华容衣襟里探出脑袋,挣扎着跳出来,亲昵地往好久不见的小主人身边蹭。


    溯离之前作为小旗官跟着戚长缨进了先锋营,不方便带着守墨,便将它放在了沈华容那里。


    现在瞧着,这猫还算有点良心,就算许久不见,也还没忘记该跟谁亲。


    溯离的心情和脸色这才稍微变好一点点。


    但显然,这点好他一丝都不会分给沈华容。


    “戚伯明在后边病得快死了,你为什么瞒着戚长缨?!”


    溯离又朝沈华容砸了块石头,这次沈华容没躲,于是石头精准砸到了沈华容的肩膀:


    “为什么瞒着我?!此事极为蹊跷,若早些让我知晓,我便能捞那老头子一把,你们却拖到他快死了才往外传信,如今他死了,都是被你们这些不张嘴的人害的!”


    “蹊跷……?”沈华容没太理解溯离的意思:


    “伯父他是被新伤旧伤拖垮了身子,我们也曾怀疑是北蛮人往箭上涂了毒,可是并没有。军中所有军医都看过,都能证明这点。”


    “你们能看出什么名堂?伤病应命,可戚伯明大限未到,他命中甚至没有这份劫数,怎么可能伤病至死?”


    “我听不懂这些……”


    “蠢货!我说他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现在!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溯离这几日一直能看见戚长缨那张平静无澜的脸,每见一次,心里就闷一口气,见得越多,心里的气便也越大。


    虽说这气是因戚长缨而起,但他对着戚长缨一点也发不出来,直到今日沈华容自己送上门来,他才终于化身彻底喷发的火山:


    “戚伯明的大限在二十年后,却不明不白死在了今日,事到如今甚至连谁下的手都不知晓!你们拖死戚伯明、自己被蒙在鼓里当傻子便罢了,还非要将事情瞒到最后才开口,连一点转圜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沈华容你……”


    “诸葛溯离!”


    沈华容厉声打断了溯离的话。


    他板着脸,拧着眉,难得严肃:


    “我不是戚长缨,不会无底线地容忍你的脾气。是,你是有许多异于常人的能力,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动动手指就能灭了人家好几万人,你顶天厉害,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不是你,我们这群凡夫俗子弄不懂你所谓的大限天命,在我们眼里,伤就是伤病就是病,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更想不到这种事情也会有什么幕后黑手罪魁祸首。


    “在事情真正走到这一步之前,谁也没想到情况会变得这样严重,伯父自己也只是觉得这样的伤病养养就能好,不必惊动太多人,更不必传到前线去让戚长缨跟着担心。


    “我们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所思所想所做只是人之常情,谁能想到事情最终会到这种地步?若是我早知你说的这一切,若是我早知一切是这样的结局,就算当时伯父用麻绳铁链捆着我、就算用袜子靴子塞住我的嘴,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消息传到戚长缨耳朵里去。


    “可是不行,七月半大人,对于我们凡人来说,千金难买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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