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被褥里缩了缩,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戚长缨的味道。
早知道便不当什么小旗官了。
这玩意听起来和先锋官差不多,都是官,待遇可远远不及。
应该直接把戚长缨踹了,自己坐他的位置才好。
然后,上阵由戚长缨上,待遇由他七月半享。
这才合适。
见他缩进被子里不动了,戚长缨似乎轻笑了一声。
他拿着笔不知在地图上勾画什么,边道:
“你先睡吧,我一会儿就熄灯。”
“随便你,最好一晚上不睡,我一个人躺着,宽宽松松,省得你挤来挤去烦人至极。”
“没记错的话,阿离你占的似乎是我的床榻。”
“写你名字了?谁睡在里面就是谁的,现在,它是我的了。”
这小孩向来霸道,戚长缨笑着摇摇头,不跟他计较。
没再听见戚长缨的声音,溯离伴着昏暗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窝被人掀开一角,有人轻手轻脚地躺到了溯离身边。
他是将溯离包裹住的好闻的气味的主人,身上很暖,比被子里原本的温度还要更暖一点点。
溯离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把冰凉的指尖探到戚长缨怀里,想让他把自己也变得温暖一些。
戚长缨数次尝试着想把这个睡相不端的小孩摆正,可每次还没安稳一会儿,冰冰凉的手就又缠了上来。
眼见着纠正无用,戚长缨索性也不去管了。
他就任溯离半搂着,任他一个劲往怀中拱。
被这家伙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戚长缨有点出神地望着一片幽暗的帐内日,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天,他掉了两滴眼泪便被冷嘲热讽一通,说他比牙没长齐的小女娘还娇气,但其实这说人娇气的小孩,才是世界上最金贵娇气蛮横不讲道理的那位。
当然,这话可千万不能让他本人知道。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独属于戚小将军的帐子里都住着两个人。
一开始戚长缨总被溯离闹得睡不着觉,后来却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身边有个总有个凉凉的小孩扒着,像块玉,怎么也捂不热似的。
西北暮冬,即将春暖花开时,大军一路北上。
戚长缨在阵前无往不胜,用兵如神,一把方天画戟在手连破三城,从帕尔拉山口一路上到墨萨拉江,逼得朝苏大军连连败退、弃城向后方撤离。
如戚长缨所言,他并没有为难被朝苏大军落在城中的百姓们。
过城时,他唯一做的便是将城内的朝苏旗帜换为戚家军战旗、在城镇各处加派了自己的岗哨,不许征粮更不许烧杀抢掠,还交代属下要好好安抚民众,让他们安下心来,别因战事而恐慌受惊。
溯离其实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善良成这样。
事实上,以前,戚长缨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装模作样。
他一直抱着看热闹的想法,想瞧戚长缨能装到什么时候、装到什么程度。
他恶劣地想着,等装累了,演够了,人的本性总该暴露出来了吧。
可是戚长缨没有。
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自己说过的话立过的誓,他说此战是为了安稳和平,说不想任何无辜之人被波及受伤,便真的连敌对阵营的民众都有顾及。
即便被伤害过也从不迁怒,真正做到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但是,看着这么柔软温和、优柔寡断的人,在战场上却又犹如神兵天降。
明明才十七岁,却将一把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在阵前将朝苏那些嚣张老辣的将领一个接一个挑下马,无论对上多难攻的城、遇着多精明的敌人,都不在话下。
戚小将军好像永远不会失败。
他想要的,总能迅速得到,他就是被命运如此偏爱垂怜着,征北一事何其艰难,他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下三座城池。
要知道,朝苏与中原已经纠纠缠缠打打杀杀了好几百年,从前朝开始便以不相上下的实力拉扯着纠葛着,却从未彻底分出过高低。
前人不是没动过征北的念头,可任各代英杰为此努力多年,都没人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直到戚长缨出现,局势才终于有了被改写的可能。
虽然是从祖师爷,自己也半步神官,但溯离其实一直不太信天命。
命就该握在自己手里,与其等着上天指引上天馈赠,不如自己去拿想要的东西。
戚长缨令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恐怕真的早有安排,征北就是戚长缨的使命。
他好像生来就应该做这件事。
这辽阔西北就该握在他手中,这是属于他的命中注定。
或许是因为对这个人略微改了观,又或许是一些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溯离盯着戚长缨背影的时间越来越长。
叫阵时,戚长缨会穿一身漂亮的战甲站在大军阵前,背后赤色披风随风猎猎,千山也会戴上护额,一人一马站在那里,万众瞩目,好不威风。
战场上的戚长缨看起来是冰冷的,但晚上,床榻上的戚长缨又是温暖的。
有时他会熬夜看兵书,溯离就一个人安静睡觉。有时他早早睡下,两个人便一起躺在被子里,偶尔心情好时,溯离还愿意和他闲聊两句。
闭眼时,他们往往是各自安安分分占着宽敞床铺的一边,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妨碍谁。第二天早上起来却天翻地覆,溯离总以各种想象不到的姿势挂在戚长缨身上,和他缠在一起,弄得脖子痛腰也痛。
溯离觉得烦,他要戚长缨睡安稳点,别老打扰别人,睡不好就自己滚出去吹风。
每当这种时候,戚长缨就不吭声了,只沉默着无奈笑笑。
又是一个风雪呼啸的夜,溯离躺在帐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略微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他今夜的感觉不大好。
他微微皱起眉,看向桌案后的那个人:
“你还不睡觉?”
“你先睡,七日后要攻天山,天山易守难攻,又有名将摩毅坐镇,我总觉得我们目前定下的战术还有些纰漏,我再想想,能不能再将它完善一点,求稳就好,减少伤亡。”
听见这话,溯离微一挑眉:
“那我告诉你一个妙策。”
“嗯?”
“你求求我。”溯离瞧着他,风轻云淡道:
“求求我,等明日你一觉醒来,这外面的雪就停了,天山也被朝苏人的血染红了。”
“……”戚长缨微微一愣,而后无奈笑了:
“你这……”
“……少将军!”
帐外忽然传来风雪以外的声音,打断了戚长缨没说完的话。
戚长缨微微一愣,听着外头像是有急报,便放下手中的羊皮卷,正色道:
“进。”
出于安全考虑,外来传信的人不能直接到戚长缨面前,他们所捎带的消息都得由人一层层递到戚长缨面前。
比如此刻,得到允准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便是戚长缨的副手,苏平北。
“少将军,大营传来急报……”
苏平北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欲言又止片刻,像是艰难着开不了口。
他朝戚长缨抱拳一礼,终于在戚长缨开口追问前咬牙说出了后半句:
“主帅他……不好了。”
第112章 灯灭/16
“不好了……?”
戚长缨一时没太能理解这话的含义,又或是此时此刻大脑已经暂停思考,给不了他应有的反应。
只能支撑他有些木然地问出一句:
“‘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
苏平北看着戚长缨空白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事情听起来不那么残忍难以接受。
苏平北比戚长缨大五岁,他是戚伯明为了戚长缨亲自练出来的,从小便跟在戚长缨身边做他的护卫,守着他的安全,陪着他长大。后来,戚长缨当了先锋官,苏平北便当他的副手,继续陪着他冲锋陷阵。
虽然这么说不大合适,但苏平北的确把戚长缨当做亲弟弟一般保护着,待戚伯明也如师如父。
如今出了这种事,他自己都还没能缓过劲儿来,便要强撑着理智将消息传达给戚长缨,再亲眼看他崩塌一次。
苏平北多少有些不忍心,他张张口,一时竟没能出声,也没能开口解释。
直到他听见营帐的屏风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映上另一个人的影子。
溯离披着暗红色的小旗官制服从后面绕出来,一边走,边皱眉抬手掐算着。
片刻,溯离顿在某个动作僵硬一瞬,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垂下手抬眼看向戚长缨时,眸底已一片复杂:
“……人快不行了,你现在赶回去,或许还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溯离轻飘飘替苏平北说出了这世上最烫舌头的话,令苏平北一颗心脏一松又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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