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想走到半路,地道突然塌了,是刘东风在最后关头拿法器护了他们一下,才不至于让他们两个人在看完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后双双命丧地底。


    扶桑用脚尖踢了一下旁边的石块,没在下面或附近看到疑似刘东风的东西。


    人各有命。


    如果真被砸死了,那他也没办法。


    扶桑忍着头晕,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强撑着往山居出口的方向去。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轰隆隆”地响。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竟是催行门从地底生长了出来。


    原本那道两指宽的裂隙已经长到了两人宽,且看起来还有继续扩张的意思,有怨气混着其他东西源源不断从中涌出,那味道,让扶桑浑身上下都难受。


    看起来,世界离毁灭也不远了。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收回视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有冥灵闻到他的味道,觊觎他的血肉和身体,躲在不远处蠢蠢欲动,却又忌惮他身上属于赤邪的气息。


    扶桑没空管它们,他只独自往更远处去。


    他感受到了周遭势的变化,知道这些怨气是因为被堵在了封闭空间内无法外溢,这才变得如此浓郁。


    抬眼望去,远处有光和人影闪动,想来是灵监局的人及时赶到,合力布下结界阵法将这些东西困在了这里。


    可是困在这有什么用?


    催行门内的怨气积攒了近千年,现在跑出来的这些还不及它拥有的万分之一,等到这小小的结界被填满,结界再无法承受怨气冲撞而彻底碎裂,这些东西迟早都会彻底自由。


    目前一切,只是人类徒劳的挣扎罢了。


    扶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后来,他听见有谁的声音回响在空气里,有些失真: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云令山居?里面那道石壁是什么东西?”


    很冰冷很公式的语气,这让扶桑回想起了在灵监局审讯室与刘东风的那场并不算愉快的初次见面。


    他张张口,却懒得发出声音。


    “他是我的朋友!”


    而后便是霍为的声音:


    “里面太危险了,你先放他出来!”


    扶桑微一挑眉。


    他想,这个人不是被骗出去找那什么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所谓了,这声音听着中气十足,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下一秒,狂风再次袭来,令扶桑眯起了眼睛,身体也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结界要破了!快点,再来点人手!”


    ……


    “放他出来!他会死的!!”


    “他身份不明,刚才我们三轮搜救都没见过他,现在他却和那石壁一起出现,在确认他没有危险性之前,我们不能放他出来!我得为结界外这些人的生命安全负责!”


    “他是诸葛扶桑!”


    “诸葛扶桑?诸葛扶桑是本案第一嫌疑人!”


    “你大爷的……!”


    ……


    “快点来人啊!不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能搭把手的都来!这结界法阵要是破了,咱外面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快点啊……!”


    “……撑不住了!!!”


    扶桑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乱糟糟的声音,人立在风里,像在做梦一样,恍惚着有些出神。


    直到下一瞬,他感觉到几丝熟悉的冰凉气息缠绕上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蛇骨钉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溢出,那些冥息在风中汇聚成形,风里出现另一片小小的浪潮,是戚长缨一头黑色长发与赤红衣摆一同于风中翻飞。


    结界外的人在惊呼,在尖叫,但那些声音好像离扶桑很远了,模模糊糊的,听得并不清晰。


    在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手里、鬼血缠封印依旧完好的蛇骨钉。


    所有人都说,作为鬼,七阶赤邪拥有颠覆天地的能力。


    恢复全部力量后,区区鬼血缠的封印,自然困不住他戚长缨。


    以前或许只是因为不想激怒他,所以才选择顺从配合,乖乖待在封印里,让他以为他手里一直有牵制他的绳索。


    “……耍我玩呢?”


    扶桑凉凉地勾起唇角,抬眸与戚长缨对视:


    “出来干什么?觉得我身上的罪名不够多,想再在大庭广众下给我多加一条?”


    在狂乱凛冽的风里,戚长缨望向扶桑的目光却如一汪静水般柔和。


    他轻轻笑了笑:


    “你不在乎那些。”


    “我当然不在乎。”


    看着戚长缨这个样子,扶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可是他却不愿去探究那究竟是什么。


    很不合时宜地、他竟想起了诸葛蔺不久前对诸葛蘅说的那些话。


    “你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想要算计掌控一切,却没想过被你算计控制的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会痛苦,也会反抗,被逼入绝境,忍耐到了极点,给你的就不再是顺从,而是尖刀。”


    诸葛蘅掌控了诸葛明韵一辈子,诸葛明韵忍无可忍,触底反弹,给了诸葛蘅致命一击。


    很巧的,算计和掌控也是扶桑最爱的事,所以这话放在他身上也完全适用。


    那么,扶桑忍不住去想,看起来永远乖顺没有脾气的戚长缨,忍辱负重这么久,如今彻底摊牌不演,周遭都是他可以化为己用的力量,而扶桑站在这里,伤痕累累孤立无援,他会做什么?


    会报复他吗?


    会杀了他吗?


    对于这些可能性,扶桑其实很兴奋。


    他希望戚长缨是恨他的,恨到彻夜难眠,恨到想他死千千万万次,恨到做梦都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扶桑也很乐意为了这份恨死在戚长缨手上。


    如今,诸葛蔺已经死了,渣都不剩了,虽然这不是他亲手造成的,但也无伤大雅,因为他知道了诸葛蔺那个狗东西一辈子到死都在失去、都没有好过过,而今三魂七魄散尽永世不得超生,这就够了。


    他自己的恨已经圆满,合该让戚长缨也圆满一次。


    “扶桑,你真的是个很难教好的孩子。”


    戚长缨轻轻叹了口气:


    “……你喜欢伤害别人,更喜欢伤害自己。我和你的相处不算长,也不算短,我以为我能改变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一切是我自以为是,我做不到让你变得更好。”


    赤邪的气息驱散了周遭的冥灵,狂乱的怨气也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主动低头向他臣服。


    这就是赤邪。


    他一手养成的、真正的赤邪。


    额头的血流进了眼睛,扶桑有些难受,晕眩感一阵阵泛上来,令他踉跄着跌跪在了地上。


    等晃动的视野再次稳定,他看见戚长缨朝自己走了过来。


    说那么多琐碎的感想干什么,要杀就杀。


    扶桑没有反抗的想法,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连本命法器的封印都能无视,说明对于这只鬼来说,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这段时间,也真是委屈他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地表演,想必是咬牙忍了很久,才终于忍到了怨气祸世的这一刻,等到取之不尽的力量和彻底的自由。


    可是……


    可是,短暂的静默后,戚长缨在他面前停住,带给他的并不是疼痛和伤害,而是一句:


    “……对不起。”


    “……?”


    扶桑怔住。


    片刻,他微一挑眉,缓缓抬眸看向戚长缨。


    就见他眉目间含着清浅的哀伤,像是晴夜洒在湖面的破碎的月光。


    他微微叹着气,告诉他:


    “我本该陪你很久很久。


    “有些事情,就算永远也做不到,我也该尽己所能地去尝试,直到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但是,对不起。”


    连着两句“对不起”,让扶桑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的某天,在欲望释放后短暂的温情里,戚长缨曾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同他说了两句“对不起”。


    在那之前,扶桑刚跟他说完自己糟糕的经历和恶劣的想法,不讲道理地怪戚长缨这种圣人为什么不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出现然后发光发热地拯救他。


    所以,扶桑一直以为,当时那两句“对不起”是戚长缨顺着他为他的抱怨而表示歉意。


    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与他的想法产生了微妙的偏移。


    不是恨他吗?


    不是要杀他吗?


    不是厌恶他恶劣的性格、讨厌他的独裁他的控制欲、痛恨他一次次的伤害和羞辱吗?


    那为什么现在还要和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还想陪着他直到生命尽头?


    扶桑陷入短暂的空白与迷茫。


    也是那时,戚长缨抬手扶住他的脸,而后,慢慢单膝跪地,朝他倾过身。


    嘴唇贴上了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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