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微一挑眉:
“别冤枉我,我真的只是个看戏的。不然,你再猜猜?”
“……不可能。”诸葛蘅瞪着他,不知是真没有猜到那个可能性,还是单纯的不愿意接受现实。
他一个劲拄着龙头拐杖往后踉跄着,重复着: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有一说一,老头是真的很自负,且蠢,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轻而易举就被带偏了方向。
从被诸葛蔺坑进灵监局的那一刻起,扶桑就在想,诸葛蔺口中要自己帮的“最后一个忙”,到底是什么。
是帮他顶罪?不大像。
后来,等到诸葛蘅出现并提出要和他做交易、把他带回本家,扶桑才想通,原来诸葛蔺是要自己当一个幌子,露在外面吸引敌人的注意,为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掩护。
而诸葛蘅也完全没有辜负诸葛蔺的苦心。
从灵监局第一次见面算起,看着诸葛蘅好像带着多大的诚意,但其实,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任他,而是先入为主,认为他一定是诸葛蔺抛出来的诱饵,是故意以身入局跟诸葛蔺里应外合。
一错再错,大错特错。
扶桑坐在巨石边缘,轻轻用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巨石的边缘,心情有点好的样子:
“你一门心思光顾着防我,可是也别只盯着我,何不多看看你身边人?”
诸葛蘅并非真心实意要和他合作,扶桑当然看得出来。
虽说诸葛蘅自私又凉薄,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就这么一个看重家族和权力的人,真的能接受诸葛不疑带着扶桑的血誓做上家主之位、能允许诸葛家落在由一个外人掌控的阴影中?
这太不合理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试探自己的立场。
扶桑猜,如果确认自己是诸葛蔺那边的人,他会立即动手斩草除根,但如果不是,先曲意逢迎后卸磨杀驴也未尝不可。
扶桑其实不是很想遂诸葛蔺的计划行事,但他有预感,如果这么做,未来或许有场好戏能看,那么何不推波助澜好心帮他们一把?反正看狗咬狗,他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不停拖延时间挑战诸葛蘅的底线,迷惑他的视野,几天下来,人爽了,想摸的信息也差不多都摸到了。
余下就是看戏了,只是,他不喜欢看观众剧情,他比较喜欢上帝视角。
他当时和刘东风说自己要以身入局搅这浑水、把事情翻得再精彩跌宕些,可前不久他又发现,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动手,这水里的沙尘,本就比他想的还要多。
诸葛家这一地鸡毛,当真精彩绝伦。
“……?”可能是因着扶桑那句“身边人”,诸葛蘅警惕地后退半步。
他下意识看看站在一旁的诸葛不疑:
“……你什么意思?不疑他跟这事根本没关系,如果不是你……?!”
“我没说他,”顿了顿,扶桑更正道:
“至少这句没说他。”
老头真是自负了一辈子,也愚蠢了一辈子。
他到此刻还在怀疑一切是否只是扶桑和诸葛蔺师徒二人设下的离间计,就算提到“身边人”,目光也只是在在场几人间打转。
直到另一道脚步声自催行门前响起。
那脚步有点拖沓,鞋底蹭在粗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会拖出很长一段音节,在这片空旷安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
诸葛蘅愣了一下,而后循声望去。
便见有人自阴影中行来。
她穿了一身宽松的棉麻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长长的毛衣外套,长发随意用抓夹夹在脑后,面上未施粉黛,长相素净,整体看起来挺年轻,却被眼角眉梢的细纹暴露了年纪。
她身上有一种被磋磨到极致后才会显露的死气,就好像她被抽空了所有感情和想法,只剩了一张无用的皮囊。
“父亲……你说,为了家族的荣耀,牺牲一切都值得。”
诸葛明韵站定,缓缓抬头,额前碎发阴影下,她一双眼睛看起来灰扑扑,没什么焦距:
“那么,我为了我的女儿……牺牲你如何?”
第93章 控局/25
诸葛明韵人十分清瘦,瘦到有些干枯,穿得单薄些站在那里,活像是衣架上挂了两件衣裳。
如今,淡淡的暗红色的影子蒙在她身上,令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才从催行门中爬回阳间索命的厉鬼。
“父亲……你说,为了家族的荣耀,牺牲一切都值得。”
诸葛明韵喃喃着,一双近乎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诸葛蘅的方向。
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眉眼,掩住了她眸底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细碎的光:
“那么,我为了我的女儿……牺牲你如何?”
扶桑心情有点好地轻轻晃着腿,胳膊撑在身后,坐姿看起来懒散又舒展。
刘东风仰头望着他,心里第无数次恍惚,诸葛扶桑……实在不像个人。
一定要形容的话,虽然这么说有点俗气,但他的确像是一个冷情冷性、游戏人间的多智妖魔,明明是被动入局弱势开场,谁都想利用他,可实际上,情况恰恰相反,局中每个人每一步,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时自己选择站在他这一边、不与他为敌,真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
“你觉得,诸葛明韵很可能是诸葛蔺的人?”
早晨,将诸葛不疑锁进自己的院子后,刘东风折返回降尘居,听扶桑的下一步指示。
其实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问号。
刚才扶桑让诸葛不疑听了那么多、又聊了那么多,原本他以为这人是打算拉诸葛不疑入局,才东问西问地留他那么久。
谁知道,正当自己在屋子里站着走神时,突然听见扶桑的声音近在耳边:
“敲晕我,然后,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带走锁起来,别让他乱跑。”
刘东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扶桑,却见他正和诸葛不疑说着话,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这才意识到落在自己耳边的多半是一道旁人听不见的传音符咒。
他不知道扶桑想干什么,但也不觉得自己有问的机会和必要。
扶桑这么说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既然他说了,那么自己听好并按吩咐行动就是了。
于是刘东风效率极高地完成了任务,折返回来时,扶桑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自己倒水喝。
“不是‘很可能’,”扶桑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着水,而后轻咳两声:
“……是一定。”
“为什么?”刘东风知道扶桑不大爱听这三个字,但实在忍不住问。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
扶桑心情还不错,难得乐意跟他分享自己得到的线索:
“诸葛明韵对诸葛千仪的失踪始终漠然、没什么大的情绪和反应,就好像失踪的只是一个陌生人。这并不合理,因为她是她的母亲。
“虽然我不太清楚这些,但既然所有人都在歌颂母爱的无私伟大,那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眼下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这对母女的关系并不好、平日里感情就淡薄得像陌生人,要么诸葛明韵知道诸葛千仪目前一切安好,要么她心里清楚她失踪事件的始末,甚至,诸葛千仪的消失原本就是她计划的一环。”
刘东风听懂了:
“所以你才特意要我打听诸葛明韵的风评、和她与她女儿的关系?”
“嗯。”
“然后你在别人那确定了诸葛明韵和诸葛千仪是对感情很好的母女,那么第一种情况就可以排除,可能性只剩了后者。所以,诸葛明韵一定有问题。”
“嗯。”
“……但诸葛明韵是诸葛蘅的亲生女儿,她没道理帮着叔叔算计自己的亲生父亲吧?”
“那如果,她是为了她的女儿呢?”
扶桑微一挑眉:
“诸葛千仪当时一声不吭离家出走,是因为她发现本家每隔二十来年就会有年轻的嫡系女孩夭折,这一代刚好轮到了她,时间和年龄都对得上。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为了什么,或许跟本家一些见不得光的污糟事有关吧。已知诸葛蔺的独生女很有可能也不明不白死在了这件事上,那么,一个受害者的父亲,和一个准受害者的母亲联手复仇,这很合理,不是吗?”
刘东风点点头。
思索片刻,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眸看着扶桑欲言又止: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当时在审讯室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扶桑放下水杯:
“你不是已经先入为主觉得我一定是凶手?说得好像我说了这些你就能立刻对我改观相信我的清白。”
“也说不定呢?”
“那也懒得和你废话。你难不成还能替我保守秘密?知道了难免到处嚷嚷打草惊蛇,我不想冒这个风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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