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似乎被提醒一句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他抱起双臂:


    “哦,忘了,”


    说完,他点点头,跳着换到先前的话题:


    “鬼魂献祭,这我还真不太了解,能不能请你仔细讲讲?”


    突然变得这么有礼貌,诸葛蘅还真有点不适应:


    “当然。”


    他清清嗓子:


    “刚说过了,冥灵献祭,简单来说就是让冥灵心甘情愿赴死,低阶冥灵做不到这点,因为他们满脑子只有仇恨和杀戮,他们的记忆和感情都是残缺的,但赤邪不同。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到了七阶,冥灵的思维和感情就应当与正常人无异了吧?


    “如果如你所说,赤邪对你言听计从,那这事对你来说就是下一个命令的事,你要他进入催行门,将里面数以亿计的怨气化为己用,然后消散自己,此事便能成。


    “如果他不愿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一种咒法,由你动手下给他后,你便可以完全掌控他的想法和行为,之后,再由你来指挥他完成以上那些就好。


    “两种方法都很简单,对吗?”


    听着,扶桑沉吟片刻,再次点头:


    “如果我是你,我也很乐意做这笔交易。”


    打发叫花子似的给几样法器,送两条无关紧要的人命,随便给小辈甩个烂摊子,就能轻松解决一个大麻烦。反正他下台后家里的破事也不必再关心,诸葛家如何,和他的名声又有什么关系?


    且还是一箭双雕,这一计不仅干倒了诸葛蔺阻止了一场灾难,还能解决七阶赤邪这个大隐患,从此青史留名,后人得把他的功德歌颂几百上千年。


    姜还是老的辣,诸葛蘅才是一位真正优秀的商人,扶桑自叹不如。


    诸葛蘅大概听出了他话里若有似无的嘲讽意味。


    他今日受的气已经够多,到此刻,终于再忍不下去。


    他声音沉了点,话里隐约带上威胁意味:


    “其实算下来,你实际没有什么损失,对吗?藏匿高阶冥灵,按理来说,可是一桩再也翻不了身的重罪。我给你个台阶让你早早把烫手山芋抛出去,还省得你与整个冥道为敌。”


    “或许吧。”扶桑的语气多少有些敷衍。


    顿了顿,他又道:


    “我猜,献祭之后,冥灵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太美好?”


    “难道这还不算是一种美好?七阶赤邪原本就无法被渡化,他已不可能再世为人了,比起作为一只鬼游荡在人世外蹉跎到永远、像过街老鼠一样到处被驱逐讨伐残害人命种满恶果,还不如献出自己那点力量做点好事,不仅能够滋养天地,还能拯救无数条人命,临终布下一个大大的善因,从此彻底解脱。难道不是美事一桩?”


    诸葛蘅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似乎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话非常有道理。


    扶桑笑了笑:


    “确实,很美。”


    “那么,你的态度是?”


    “我还能在有关诸葛七以外的事上继续讨价还价对吧?”扶桑没有正面回答诸葛蘅的问题,他只反问。


    诸葛蘅深吸一口气:“……自然。”


    “那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对于诸葛蘅来说,扶桑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藏在水底,始终抓不到也看不清。


    他实在是恨得牙痒痒,却又忌惮于他手里的赤邪,不敢贸然和他翻脸,最终,只能屈辱地再退一步:


    “要是你真的这么舍不得这只赤邪……如果你能用自己的方式阻止诸葛蔺、阻止即将发生的这一切,这桩交易,我依然认。


    “只要你立誓不会让赤邪威胁到冥道安全,你私藏赤邪的事,今后也不会再有人追究。”


    诸葛蘅年少时为了和自己的兄弟争夺少家主的位置,可以说是卷生卷死,没有一日不努力,明招暗招都耍了不少,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自己的牌位与历代家主摆放在一起、让自己也成为冥道历史上重要符号的其中之一,甚至让自己的介绍被录上灵师本纪。


    这是他毕生的梦想,为了达成这个愿望,他这辈子把这家主当得真是兢兢业业无可指摘。


    从他上位到现在,已有数十年过去,他做的事绝对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地位,他一定要将这份完美保持到自己正式卸任的那一刻,他决不允许自己的事业在一切收尾时出现污点,不允许冥道在自己在位期间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迎接这么惨烈的结局。


    他的人生很完美,如今人到晚年,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舍不得?你在开什么玩笑,他算什么东西,一只鬼而已,也配我一声‘舍不得’?”


    扶桑冷笑:


    “但话又说回来,你可真会,看起来好像做了多大的让步,可我凭什么自己费神费力费命去替你们诸葛家收拾烂摊子?”


    人骨法器,就算诸葛蘅不给,扶桑也能想办法自己找自己抢。


    诸葛蔺和诸葛灿的命,如果他想要,多的是办法可以取,只是代价大小、麻烦多少的问题。


    至于整个诸葛家的掌控权……他根本没兴趣,在他这里基本等同于垃圾。


    “情况我了解了,再说吧,我对拯救苍生没什么兴趣,但如果你们真打起来,为了诸葛蔺的人头,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扶桑安抚着给了诸葛蘅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而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今晚就先这样吧,我困了,你年纪大了,也早点回去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日后还有场硬仗要打,可千万不能垮在这里。”


    说罢,没等诸葛蘅点头,扶桑就自己做主,悠哉地晃着走了。


    他离开了这处充斥着令他厌恶反感至极的气息的空间,沿着暗道独自远去了。


    诸葛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昏暗里,气得用手捂住了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报丧鸟在他手中成型,他阴着一张脸,对着那小小法术道:


    “叫刘东风来见我。”


    催行门在不二堂的地下,为图方便、也是为了不再与扶桑碰面受气,诸葛蘅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另一条暗道,直接回了家主阁。


    他到时,刘东风已在堂屋候着。


    今夜祠堂大火,此时此刻,本家没有一个人是清闲熟睡着的。


    “家主。”


    见了他,刘东风低头行礼。


    “来了。”诸葛蘅仰着下巴,看也没看刘东风一眼,兀自拄着拐杖走去主座。


    在主座安稳坐下后,他才道:


    “时间很晚了,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我就想知道,今天一天,诸葛扶桑在降尘居都做了些什么、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他手里那只赤邪,到底藏在哪里、有没有出现过?”


    “……”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今日早晨扶桑隔着窗玻璃和鬼接吻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冲入刘东风脑海,令他想闭眼扶额。


    他在灵监局务工多年,偶尔听过灵道那边有人和妖谈恋爱,却从不知道人和鬼还能搞到一起去,甚至是同性别。


    这实在超出他的认知。


    受到的冲击太大,导致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手忙脚乱关掉了监测手环的监听及一系列功能,以至于现在面对诸葛蘅的问题,他根本答不上来。


    他倒是可以如实和诸葛蘅禀报,说看见了诸葛扶桑在自己屋子里和那只男性赤邪接吻,如果他猜的没错,赤邪可以藏匿自己的气息,多半就藏在他随身的那些法器里。


    但……


    “抱歉,家主,我以为诸葛扶桑作为嫌犯被扣押只是做戏,他的手环……我没开,并不知道他今天一天的动向。”


    短暂犹豫后,刘东风硬着头皮道。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把真相说出口,而是选择默默将自己看到的一切自行消化。


    他只能肯定这不是为了袒护诸葛扶桑,毕竟这个人是真的恶劣讨人厌至极,不值得他为他花半分心思。


    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


    果不其然,诸葛蘅十分恼火,他手上用力,重重把拐杖砸向地面,发出“咚”一声巨响,打断了刘东风的思绪。


    “废物!”


    他恨恨骂道:


    “命令非要我一个字一个字下清楚,你才知道你需要做什么?!一点眼力见没有,七阶赤邪的事情也能马虎,在外面混了这几年,诸葛家教给你的东西我看你是全忘了!你们灵监局的人就是这样教你办事的?!”


    “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去查!诸葛扶桑每天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我要一字不漏地知道,他那只赤邪藏在哪里,你也要尽快给我弄明白!快点,给我滚去查!!”


    刘东风是诸葛家内族出身,无论在灵监局打拼了多少年,就算是灵监局局长站在这里,到了诸葛蘅面前一样得当孙子。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擦擦额角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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