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抬手擦着眼泪,动作间,扶桑瞥到他衣袖下面似乎有一抹深色的痕迹。
他扬了下眉,伸手拉住小北的手腕,什么话也没说,先一把掀起他的衣袖。
小北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没成功,就也没继续,任扶桑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小臂上那些青紫色的淤青收入眼底。
“这是被鬼弄的?”扶桑问。
小北哭着点头。
“怎么弄的?”
“我想跑,她抓住我的胳膊,我甩不脱,就……”
小北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是只挺厉害的鬼,如果想要你的命,你绝对活不到现在,受的伤也绝对不止这点淤青。这说明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惊吓折磨你,所以,好好想想,你得罪过什么人?”
扶桑松开小北的手腕,说话时嗓音冷淡。
霍为不满地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你好好说话行不行?人就一十来岁的小孩子,能得罪什么人?别什么时候都站在鬼的角度考虑问题行不行?”
“强。奸案杀人案里的少年犯很少吗?老辈子犯事报应给后代的案例也很多。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扶桑耸肩。
越说越来劲了。
霍为没办法,只能朝人家家长尴尬笑笑:
“不好意思啊,我这朋友说话难听,他只是不想排除这个可能性,没说您和您孩子一定是罪犯……”
“我知道。”男人语气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但我敢说,我这辈子问心无愧,我孩子也品学兼优,挑不出一点错处。缠住他的那只鬼是半月前突然出现的,她只缠我的孩子,我看不见她,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只听小北说是个女鬼……如果你怀疑我们经受的一切是一种报复,我能发毒誓,我这辈子从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如果有,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男人抬手搓搓脸:
“……小北已经快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送医院去,医生说小北有精神病,说他身上的伤是病发时自己弄出来的,但怎么可能,我知道他没病,他……
“刚这姑娘说她是干这行的,求求你,我求求你们,如果这事真是鬼干的,我求求你们把那脏东西赶走,救救我的孩子,要钱还是要别的什么,我都能答应……”
“别说了。”
男人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听得扶桑心烦。
又是一桩麻烦的闲事。
可惜偏偏跟他想要的东西有关。
他皱眉,手摸摸口袋,摸了个空,便朝霍为伸手,报菜名一般:
“朱砂符纸打火机。”
“哦……”
霍为赶紧从包里找了给他。
扶桑展开符纸贴在手心里,拿笔蘸蘸朱砂,问男人:
“姓名,出生年月日时,都告诉我。”
男人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扶桑这高高在上的态度。
但孩子还在怀里发抖,他们一路从川宁逃到这里,那女鬼就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着他们,甩也甩不开。
眼见着孩子被折磨成这样,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能选择信任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几个奇怪的人。
他道:
“赵勇安,勇敢的勇,安全的安,1975年8月30日。”
“精确到时。”
“中午十二点左右吧。”
“嘶……等等。”
一直没吭声的诸葛千仪突然举手,开口打断了赵勇安的话。
她盯着赵勇安的脸看:
“叔,方便问吗,你是从哪来的?”
“……”赵勇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锦官。”
“但我听你口音不太像川宁那边的啊,倒有点像京城的。”
“哦……我是京城人,但很多年前就搬走了,在川宁住了得有二十年了……”
听这话,诸葛千仪觉得自己应该或许可能发现了一件大事。
她夸张地深吸一口气,看看霍为,再看看扶桑,最后看回赵勇安,问:
“你认识李归真吗,叔?”
诸葛千仪说出的名字令赵勇安怔神许久,好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听见这个人。
许久,他才迟疑着点点头:
“当然,她是我的前妻,你怎么……?”
“我就说!我记性很好的!我在档案室里看到过,李归真的丈夫叫赵勇安!生日也对得上!”
诸葛千仪实在太为自己骄傲,险些当场为自己鼓起掌来。
她看向同伴寻求夸奖和鼓励,可惜只有霍为默默为她竖了个大拇指,至于扶桑,连眼都没抬。
“你儿子的名字生日。”扶桑完全没关心诸葛千仪的大发现。
他继续问。
“……赵小北,2014年2月19日,晚上8点。”
飞速算好二人八字并记录,扶桑将符纸叠一叠,再次向霍为伸手:“打火机。”
霍为像哆啦A梦,要什么给什么,还贴心地给人把火打着了送过去。
扶桑懒得接,直接就着她手上的火点着符纸边角,用两指夹着它在父子二人面前隔空飞速画了几道。
他速度很快,在火焰烧到自己前就结束做法,把符纸丢进了烟灰缸里。
空气里多出一点淡淡的灼烧味,扶桑闭上眼,仔细辨认着。
令人意外的,赵勇安没说谎。
纸烧出来的味道还行,他也没看见什么奇怪的意象。
这代表着,眼前这父子二人身上的确没背什么恶劣因果。
所以,此遭多半属于飞来横祸。
这倒真是少见。
自己要确认的事清晰了,扶桑便把烟灰缸放到一边,将话题引回诸葛千仪的大发现。
毕竟诸葛千仪对他来说还有一重委托人的身份,他还有她的问题需要处理,而赵勇安既然曾是李归真的丈夫,那大约也算半个当事知情人。
所以扶桑的话题极限跳跃:
“请问,李归真当年是怎么死的?”
“……”赵勇安明显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和小北的事有关系?”
“说不定?”扶桑耸了下肩膀:
“你知道李归真家里是干什么的吗?”
赵勇安摇摇头: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她们家条件很好,住在京城郊外一片山里,整片山都是他们家的,家业应该挺大,但她没和我说过具体是做什么。”
诸葛家的麻瓜孩子和麻瓜外人结婚,的确没有告知实情的必要。这不奇怪。
扶桑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是二十来年前,难产大出血没的。”赵勇安回答着扶桑先前的问题。
“你在产房外面?”
“没有……”
这对于赵勇安来说虽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当时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依旧深刻:
“预产期前一个月,她说想回爸爸那住,当时我工作忙,把她送回娘家之后就离开了。等再过一周,她大伯给我打电话说她羊水破了,要生了,等我匆匆忙忙开车过去,人已经没了。”
“为什么是大伯打电话?”扶桑微一挑眉,说出来的话难听得很依旧:
“她又不是没亲爹。”
“……”赵勇安有点受不了了,沉默片刻才接话,语气不算太好:
“我岳父就她一个女儿,一时伤心过度没心思管其他事,应该不奇怪吧?”
“那你见过她的尸体?确定她是死于难产?”
“……你饶了我吧。”
赵勇安深深叹了口气,再次抬手搓了搓脸,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压垮了脊背: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很爱阿真,她的死一直是我心里的痛,你一定要让我回忆这些做什么?这和我儿子被女鬼缠上的事情有关系吗?”
“说不定?”扶桑依旧是那个回答: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吧,赵先生,我知道的事比你多,能做到的事也比你多,但耐心不算多,希望你能在它耗尽前给我想要的。”
“……”赵勇安看了眼缩在自己身边瑟瑟发抖的赵小北。
他摇摇头,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当然见过阿真的尸体。当时阿真生得突然,他们家又住在深山里,往外送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接生是在他们自己家的小医馆里。我过去的时候阿真还躺在医馆的床上,像睡着了一样,我只匆匆看了一眼,不敢多看。”
“孩子呢,孩子生出来了吗?”
“生出来了,是死胎,躺在襁褓里血淋淋一团……”赵勇安脸上浮现痛色,实在是没法再说下去。
扶桑在脑中将赵勇安的话精炼总结了一番,只觉这事处处都是漏洞:
“照你描述,李归真从生产到死亡期间你都不在场,目前你所知的一切都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
“那这件事中可操作的部分就很多了,李归真究竟是否死于难产都不一定。虽说你没有被报复的理由,但人枉死就会有怨气,有怨气就会化鬼,变鬼了做什么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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