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又说回来……妖毕竟和人不一样,我学的那套理论并不适用于他们。”
“好,我知道了,多谢。”
和李警官道过谢后,陈无越送走她,与霍为一起回到了案发的206房。
刘才锐的尸体已经被挪走交给灵监局法医了,事发的房间现在是空的,确认凶手的确为妖灵后,现在案子查办权被正式交到了陈无越手中。
“陈三,我有个问题哈。”霍为刚一直在旁边听着陈无越和李警官说话,肚子里攒了不少疑惑:
“照警察说的,大学生和书店老板的案子毫无关系,那你怎么能确定这两个案子的凶手是同一只妖?”
“因为我的能力之一是‘追踪’。”
陈无越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粗暴:
“我通过书店案案发现场的灵迹将标记打到涉案妖灵身上,只要他出现在人境,我就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可对方太过狡猾,很擅长逃跑,还能不留痕迹地频繁穿越表里世界。我追了他好几个月,一路追到这里,却还是没能拦住他再次作案。”
“那又是什么让你怀疑到了冥灵头上?你又看不到冥灵。”这事也让霍为好奇很久了。
“你跟扶桑问过一样的问题。”
只是当时陈无越并没来得及和扶桑解释:
“我曾经在玄境远远见过那妖一眼。当时的情况很怪,明明我感知到的气息和拿到手的所有证据都指向那只妖灵是独身作案,但我看见的却是两个人。
“离得太远,我其实看不清什么细节,只能从身形判断,妖灵化形是男性,他身上还背了一个人,是女性。
“可事实是,除了这只蛊妖,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其他妖灵的灵迹和气息,这代表那个女性不是妖,我也很确定她不是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她是鬼。”
“啪嗒——”
血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微的一声响。
扶桑五指绕着血线,五条血线末端没入俞渡腰腹,不知又通过他绞缠到了什么东西身上。
对面力气很大,扶桑几乎拉扯不动,五条血线紧紧绷着,像是收紧的弦。
细线紧勒在他指尖,将他的手指勒到发白,五条细线随着他的手一齐颤着。
“滚出来。”
再次用力,血线坠的铜线发出“叮”一声响,和俞渡的惨叫重叠在了一起。
蛊妖的意志比扶桑预想的要强上不少,到这个程度竟还与他僵持不下。
扶桑深吸一口气。
血肉好像随着灵魂一同被巨力挤压,仿佛下一瞬就要碎为齑粉,这种痛苦并不是寻常人能忍受的。
扶桑用的咒看似是以俞渡为媒介,实际却是三位一体,一份痛苦三人承受,由媒介之外的两方博弈,只看谁先坚持不住败下阵来。
见蛊妖还在强撑,扶桑咬牙,还欲加码,但就在他准备对银铃施压到极限前,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覆上他的手,慢慢用力,竟真带着他一点点将血线向后拽去。
依稀像是十指相扣的动作。
扶桑微微一愣。
不过很快便回过神,借力彻底将蛊妖从藏身处驱赶出!
“啊!!!——”
惨叫几乎贯穿屋顶,凸起的血管从俞渡脖颈一路爬到额角,下一瞬,他身前空间猛地撕裂开来,一只足有成人小臂长的黑色多足虫从空间裂口中飞出,被血线摔到了一旁的墙壁上。
博弈结束,身体与灵魂的痛苦骤然减轻,扶桑缓缓松了口气。
他睁开眼睛,眼白已然因血泪漫上丝丝缕缕的红色。
俞渡脱力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多半是因剧痛晕厥了。
扶桑瞥了一眼,没理会。
他从地上站起身,垂眸打量着地上那只虫。
这只虫子长得的确很奇怪,像短款的蜈蚣,又有点像长款的鼠妇,正翻倒在地上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叫声。
扶桑动动手指,用血线把虫子捆捆结实。
而后,他朝它伸出手,试图去拿那只被它紧紧捆在身上的人偶。
见状,虫子反应很大。
它激烈挣扎着,随着动作,它的躯体也迅速产生形变——短而多的虫足融合变长,鞋底一样一段式的虫身分出了清晰的头颅和躯干部分,他从虫化成了人。
蛊妖的人形态是个看起来最多十九岁的少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从制式依稀能看出是苗服,半长的黑发下是苍白的脸,整体看起来的确有几分人样,只可惜他不大的脸上长了足足四只眼睛。
其中一对眼睛的位置与大小都与正常人类相同,而在这双目之外,一双眼尾斜上侧还长了两双稍小点的眼睛,四只眼都没有眼白,内里呈一片深邃的黑紫色。
扶桑微微眯起眸子。
这倒不是因为蛊妖化出人形后身上那些异于常人的部分,而是因为,在他化形后,他背后居然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在蛊妖还是虫子时扶桑就看见了,他身上捆着两种不同材质的细绳,乱七八糟地把一只人偶固定在了他的背上,随身携带,走哪儿背哪儿。
现在蛊妖变成人身,背后的人偶倒没变,只是人偶之上多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看打扮也是苗族,整个人正无意识一般趴在少年背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面容。
最重要的是,她并没有实体,她的身体有一点点透明——
她是灵体。
她是一只鬼。
是房间里那些残留冥息的主人。
扶桑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后颈,歪过头缓缓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他在想这一妖一鬼的处理方法。
蛊妖的情况和吴人美不一样。
吴人美没害过人,身上没背因,扶桑问她要东西,若非她自愿赠予,就要承一轮“交换”的因果。
但蛊妖杀了人,身上原本就有因,扶桑也是从他的因中来,所以,他现在正在干的事叫做为民除害,直接抢人偶叫缴械,杀了再抢叫战利品,无论扶桑做什么,蛊妖的因果都算不到他头上。
他手里有不需要顾及后果的处决权。
这让他觉得轻松又愉快。
“他被你的虫咬了,解毒。”
扶桑扬扬下巴,用目光示意一旁歪倒的俞渡。
即便从虫变成人,蛊妖四肢依旧牢牢被血线限制着,根本动弹不得。
他咬着牙,看看俞渡,又看看扶桑,没应声。
扶桑微一挑眉,从蛊妖的神态和肢体语言感受到了他的拒绝。
所以他抬手、屈指,五根血线立刻收紧,蛊妖身体猛地一颤,巨大的痛苦令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刺耳的尖啸声。
“啊!没做错!我没做错啊啊啊啊!他们该死,是他们该死啊阿妈!!妈妈!!!”
蛊妖的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字音和痛呼连在一起,扶桑听不太清。
蛊妖少年趴在地上的姿势十分扭曲,就像一只快要被鞋底碾碎的、可怜的虫。
但他的脖子却是倔强地向上扬着的,他纯黑紫色的主眼副眼死死盯住扶桑的身影,在某个瞬间,他身子猛地抽搐,陡然瞪大四目!
血线再次绷紧。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意识到这妖或许还有后手,心下不免多出几分警惕。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几个瞬间后,有所动作的并不是蛊妖本身。
而是他身后、那只从始至终都像是失去意识一般、软软趴在他身上的女鬼。
就好像突然有哪个零件进入规定好的最后一个空隙,一切都缓缓运作起来。
女鬼歪了下脖子,下垂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也簌簌抖动着。
“扶桑,”
戚长缨突然开口,语气略显凝重:
“……放开他吧。”
这个要求在扶桑乍一听来简直配用“无理”二字来评价。
他费了不少功夫把蛊妖逮住,现在戚长缨却让他放开他。
难不成因为他可怜地叫了“妈妈”?
出于对圣父的不认可,扶桑并没有立刻采纳戚长缨的建议,他在等戚长缨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这只鬼有问题,她身上的味道很不好!越来越……”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一点猜测和预感,现在,彻底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戚长缨语速飞快,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只鬼就先向女鬼冲了过去!
也是那时,女鬼像是关节人偶一般,僵硬地卡顿地抬起了手,又黑又尖的指甲像是要指去扶桑的方向。
但在那之前,戚长缨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下按。
两只鬼无声对峙僵持,女鬼的手不上不下地停着,她和戚长缨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这本身就是一件诡异至极的事。
对于赤邪来说,面对其他任何鬼,只要没有占到压倒性的优势,都很不应该。
浓重的冥息几乎爆炸开来,瞬间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那种危险到极端的感受、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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