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自己一口也没吃,虽然他不挑嘴,但生吃黑糊锅炭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不挑”的范畴。


    这叫异食。


    属于一种心理疾病。


    饭后,吴人美打着哈欠去屋里午睡,小家的另外四个人才终于得空坐在院子里对账。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诸葛不疑最受照顾,被吴人美按着喂了一大碗饭,这会儿刚吐完,正打着清水在角落里漱口。


    “谁能跟我解释一下,诸葛不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鬼地方??”刚才在门外看见亲弟弟那张脸,诸葛不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说来话长……”这事的前因后果都很难解释,好在有扶桑替他概括:


    “我去上沪帮人看风水,遇见他跟我抢生意,我大方让单,他不依不饶,一路跟我到永福,像颗牛皮糖,甩也甩不开。我也很无奈。”


    听扶桑面无表情地添油加醋了这么多莫须有的情节,诸葛不疑急了:


    “不是这样!是他神神秘秘说哥给他托了梦说你在这边有危险,我放心不下你又联系不上你才跟着他一起过来!”


    “我?给他托梦?”诸葛不惑嗤笑:


    “他忽悠你的吧,他能管我死活?明显是他联系不上这黑妹了才靠黑妹一路报备的聊天记录找过来的吧?要这鬼地方只有我你看他给一个眼神不?”


    在揭露扶桑本性一事上,诸葛不惑智慧得可怕。


    “你丫叫谁黑妹呢?”霍为一脚踹上他的凳子。


    这样一来,诸葛不疑一路蒙着的鼓终于被人戳破了。


    他看着扶桑,心里还留了最后一丝侥幸:“你骗我的?”


    扶桑大方承认:“嗯啊。”


    “为什么?”


    “因为你蠢。”


    诸葛不疑如遭雷劈。


    其实扶桑这一趟真没想带诸葛不疑一起的,毕竟一个正常人类不会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个拖后腿的大累赘,而且他并不想让更多诸葛家的人知道戚长缨的事。


    他当时只是想问问诸葛不疑能不能联系上他哥,好确认霍为失联这事不是她自己出的意外状况。


    谁知道这个小孩这么难缠,还和他哥兄弟情深,一路黏他从上沪到永福,连大巴转共享单车转硬座再转大巴这样的铁人四项都没能甩脱,实在没办法,又可怜他救兄心切才决定带他入伙,好在他是个好骗的大学生,吃个早饭的功夫哄着也就把血誓咒下了。


    当然,决定带他的那一刻,可怜人间自有真情在只是很小、小到可以不记的部分,扶桑更多是看在他身上挂的那“家族第一天才”的名头,想着这人说不定不是孬种,多少能派上点用场。


    谁想“第一天才”指的只是书背得又快又好,实战应变能力其实是令人惊喜的零。


    他这种人不应该出现在冥道,衡水才是他的天下。


    事实证明,一个家还是难睡出两种人,一窝子俩蠢货。


    “我警告你啊姓扶的,骂我可以但你不能骂我弟弟!”诸葛不惑指指他,又帮诸葛不疑掸掸身上的灰,抽空心疼一句:


    “咋了这是,刚你惹那小鬼了?”


    “也不算吧……”诸葛不疑挠挠头:


    “我是跟小师叔一起过来的,结果到了村口一转眼他就不见了。我一个人进了村子,正到处转着看着找你们呢,那小女孩就跑过来喊我弟弟,说什么吃饭什么的我也听不懂。拒绝两次之后她就恼了,接着地里长出了奇怪的东西,我没打过,只能先跟她过来。”


    “我跟你讲,别跟这姓扶的混,阴得很,转头给你卖了你还得给他数钱!”


    除了丢失小师叔的部分,诸葛不疑其他经历跟诸葛不惑他们大差不差,于是当哥的赶紧为自己弟弟传授经验:


    “是这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咱们现在所在的村子很诡异,既然她把你叫弟弟,你就需要扮演她弟弟这个角色。他弟弟叫吴人帅,智力有缺陷,是个低能儿。记住,别表现得太聪明,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吴人帅,你住在这个院子,除了她叫你出去,你不能再踏出这个院子,一切必须按照她的安排进行,才能保证安全。”


    其实扶桑一个外人不好插他们兄弟俩的亲情局私房话,奈何这话实在给扶桑听笑了:


    “就待在这个院子?按她的安排进行?保证安全?外面的世界太浮华,你们真要在这安个家待一辈子?”


    难怪在这待了两天连个屁都没搞明白,敢情是着迷角色扮演在这流连忘返了。


    “你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诸葛不惑指指院门:


    “你敢出去你就出去一个试试?”


    有什么不敢?


    听了这话,扶桑耸耸肩,大步走到门边,表演似的跨过了门槛。


    然后隔着门框,与院子里的几人遥遥对望,展开双臂。


    向大家展示完好无损99新的自己。


    “嘿……”


    诸葛不惑默默叉起了腰。


    他看了眼吴人美睡觉的屋子:


    “不应该啊……”


    作为这个家的大家长“阿嫲”,他上一夜曾想趁月黑风高吴人美熟睡时偷偷溜走,谁想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抬后脚时就抬不动了,鞋底跟被强力胶粘地上了一样,一转身,吴人美就幽幽站在他身后问他这是去哪儿。


    “你的身份是什么?吴人美把你叫什么?”霍为双手抱臂靠在一边,问到了关键。


    “哥。”扶桑简短答。


    “哥?吴人美哪儿来的哥?全家福上拢共就三人。”诸葛不惑听傻了:


    “她把我叫阿嫲,把黑妹叫阿甜,把我弟叫弟……她见面第一句话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是不是来做客。”


    “啪——”


    诸葛不惑一拍手,和霍为对了个眼神,明白了:


    “你不是这个家的人,所以你出门她不管你!”


    “那很自由了。”扶桑附和。


    出都出来了,他也懒得再回去和这群人说废话,抬步就要走。


    “哎……你去哪?”诸葛不惑叫住他。


    “想办法离开这里。”扶桑淡淡: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是师叔教你的第二课。没事别随意走动,我回来前就按你的安全保命计划在壳里缩着吧,别给师叔添麻烦。”


    “那你今晚还回家吃饭吗?”霍为眼巴巴瞧着自己唯一的大腿。


    “如果跟中午饭菜一样就不吃了。没那个福气。”


    扶桑抬手摆摆,算作告别,自己迈着长腿慢悠悠晃到了门口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


    这小村子不大,吴人美家的小院已经在村中很深很远的位置了,再走两步就上了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在村落原本就建在深山老林里的情况下,这条小路的存在让扶桑觉得稍微有点诡异——


    它通向哪里?


    已知这片山的结构是大领域套小领域,既然小领域是从他进村的那一步开启,那么理论上就该由出村的那一步结束。


    但扶桑左看看右看看,并没在这条路的任何一处找见与村口相似的那片空洞深黑。


    是这小领域本来就只进不出,还是小领域至此并没有结束、小路尽头还有别的东西?


    扶桑更倾向于后者,所以他抬步沿着土路继续走。


    他是个实干家,与其站在这琢磨,不如走快点,过去一探究竟。


    小领域里的天气很好,晴空如洗,万里无云,但就算太阳很大光很明媚,晒在身上也不太暖和。


    走进山里,山中的植物长得格外茂盛,伸展的叶片把阳光拦在外面,下面就只剩了阴。


    山上的确有东西,因为这一路上,扶桑看见了沿路不远处落着的大大小小的坟包,还有无意识的游魂在坟地里流连游荡。


    所谓靠山吃山,靠着群山生活的人死了之后自然也要把自己埋在山里,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出于职业习惯,路过坟地时扶桑总会多看几眼 ,连着路过几处之后,扶桑皱了下眉,隐隐觉得那些坟包的分布排列稍微有点诡异。


    它们选址好像没有一点讲究,梦到哪里埋哪里,哪里有空埋哪里,有几座坟甚至还建在了风水死角。


    如果是完全不在乎这些的人自然无所谓,但据扶桑所知,永福,尤其是一些偏僻的村落,是很看重风水神鬼的,这一点从吴人美家里挂的那些工艺品和被恭敬摆放着的不知名丑塑像上就能看出来。


    看来,这村里的风水师傅不大靠谱。


    收回视线,扶桑继续沿着路往前走。


    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是一缕黑雾从蛇骨钉中探出,缠绕上扶桑垂落的手指,见他没有拒绝制止,才顺着他的手腕、小臂,一路到肩膀,最终在他身后凝成具体的形状。


    戚长缨习惯性想埋到扶桑的耳边,但临了想起扶桑先前的话,还是先稍稍离远了点,才和他说:


    “那些游魂没有味道,和那个小女孩是一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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