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戚长缨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霍为两手撑着脸,长长叹了口气,垂眸看着地上半合着眼睛像是死了一样的扶桑。
“那个……打断一下。”
正在房间安静的时候,方泽浩突然插进一句: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霍为好像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麻瓜。
她言简意赅:“跟鬼。”
“这……还有鬼?”方泽浩身上发毛,不自觉四下看看。
“别找了,麻瓜看不见。”
方泽浩插了这一句嘴不重要,倒让霍为想起还有另一件有关于他的事情需要质问:
“兄弟,你打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招惹上了一对这么麻烦的人鬼,搞得我们现在这么狼狈?”
“我……我也不知道啊。”
说着,方泽浩忍不住又看向倒在地上长发散乱的夏浛。
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明明两个小时前他还和她在一起,她那么好看那么温柔,美好得像梦一样,怎么会是害了这么多人的厉鬼呢?
方泽浩有点出神。
直到他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铃音。
他下意识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就见房间里那个被血线捆缚着的陌生女人突然动了一下,发出声音的,正是血线上挂的铜钱。
“她是不是动了?”方泽浩警惕地后撤半步。
“怎么可能啊。”
霍为以为他在说夏浛:
“她的魂现在在三又身体里呢,三又没醒,她怎么可能会动?”
“不是,我说你身边那位。”
“我身边哪……”
其实霍为身边离她最近的是戚长缨,所以她下意识看的是他,但很快,她余光就瞥见了更远些的卫露圆。
的确是在动。
因为原本牢牢限制着她的鬼血缠已经松动,三两下就被她从身上扒了下来。
鬼血缠是扶桑的法器,只有扶桑能催动。
现在扶桑失去了意识,连魂都被他自己驱了,他下给鬼血缠的指令自然也无法维持。
而扶桑给自己驱魂时显然忘记了这一点,这意味着,此时此刻,眼前这个至少弄死过两个人的撒旦之女即将获得自由。
更要命的是,她脚下现在就有一把刀。
霍为虽然是个灵师,但她学艺实在不精,只能用点最最基础的法术,根本没法在这种情况下反制,甚至自保都是问题。
她赶紧弹起来,装腔作势地扯了张符比在身前,对着卫露圆,看着好像一副“我很强哦你敢靠近我我就跟你玩命”的架势,实际上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早早就看好了自己的逃跑路线随时准备溜之大吉。
随着几声轻响,坠着铜钱的血线掉落在地,卫露圆也恢复了自由。
可让霍为意外的是,卫露圆并没有捡刀,也没有要跟他们鱼死网破的意思。
解开束缚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跪地朝前膝行几步,抱起了夏浛的肩膀。
她用手拨开夏浛的长发,用手心贴了一下她的脸颊,见她已经全然失去意识,卫露圆微微颤抖着抬眼望向霍为,咬牙问:
“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卫露圆的嗓音很哑,语气听起来似乎没有太强烈的攻击性。
这让霍为稍稍放下心来。
她深吸一口气:
“我你冷静一点,姐妹,不要冲动,她没事真没事,我觉得咱们两个人之间现在更应该慌张的是我。因为我的神经病朋友主动邀请你的鬼姐妹上了他的身,你可能不懂所以我这样跟你解释——
“这里接下来只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我们家的神经病死翘翘你家鬼姐妹得到一个九九新的男性肉身,要么各回各家大家美美苏醒,无论怎样你家鬼姐妹都不会有危险,但我家神经病是真的有可能神魂尽碎永世不得超生,所以我觉得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咱们现在都可以签个休战协议一起安安静静等待结局,你觉得呢?”
“……”
霍为“巴拉巴拉”说了这么一大堆,卫露圆却没什么反应。
正在霍为默默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的表达有点纰漏以至于没把话说清楚时,卫露圆终于有了动作。
她走到夏浛身边,低头盘腿坐在地上,把夏浛往怀里搂了搂,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放心,我不杀你。”
其实这种时候接这种话真挺奇怪的,但霍为实在忍不住:“啊,为什么?”
“因为你没做什么,也不是男人。”
“。”霍为忍不住看了眼在旁边当透明人的方泽浩:“……那他呢?”
卫露圆目光有些冷。
却也没说什么,只凉凉嗤笑一声。
“你……很讨厌男人啊?”
有了卫露圆那句话,霍为像是得到了一张免死金牌,心的确安了不少,以至于连这种话都敢问了。
这其实相当于向凶手采访她的杀人动机了,霍为问出这个问题时没抱着真能得到回答的希望,但在漫长的沉默后,她听卫露圆慢慢开了口:
“男人都该死。尤其是他们这种,见色起意、擅长花言巧语、随意玩弄、伤害别人感情的男人。”
霍为抿了抿唇。
她知道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所以她小心翼翼试探道:
“那……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
卫露圆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夏浛深深抱进怀里。
房间的玻璃窗全碎了,风呼呼灌进来,很冷。
卫露圆想尽量让夏浛温暖一点,即便她早就已经无法感知到温度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听到这话时,霍为发现这姑娘的重点好像有点偏移。
毕竟就现在的情况来说,光是这一只冰箱里的货就无期打底了,她不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吗?
在霍为迟疑的间隙里,卫露圆又问:
“你们会怎么做,会杀了她?还是有什么别的残酷手段折磨她?”
“呃我不知道,我不是主事儿的,得看地上躺着的那个。但有一点我能跟你保证,干我们这行的一般不会故意折磨鬼魂,正相反,我们会让他们脱离苦海迎接新生,她不会受苦,这点你不用担心。”
霍为斟酌着用词,见缝插针:
“她……对你很重要啊?”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欠她的。”
卫露圆声音很低: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卫露圆闭了闭眼睛:
“……唯一的。”
卫露圆很容易被人忽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个头很普通,长相很普通,性格也很普通。总是一个人待在不起眼的位置,存在感低得就算是原地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在喧闹拥挤的世界里活得就像是某某的影子。
遇见夏浛是在初二那年的运动会。
卫露圆几乎不怎么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她没报项目,也没有什么别的工作要做,觉得看一群初中生跑来跳去的很无聊,就自己跑到了教学楼后面清净的角落里待着。
但那次去时,以往安静冷清的角落里多出了一个人。
卫露圆至今还记得那个画面——
女孩坐在台阶上低头看书,身上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身影单薄清瘦,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落在肩膀上,整个人被拢在淡蓝色的影子里,远远看着安静又孤单。
卫露圆有点被那个画面打动,所以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她靠近时,那个女孩听见她的脚步声,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于是卫露圆又是一愣。
那个女孩很美,十多岁的年纪,未施粉黛,素面朝天,但还是美得让人心悸。
很快,女孩重新低下了头。
而卫露圆回过神,默默坐在了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们安安静静地相伴一下午,是女孩先离开。
走时,她路过卫露圆身边,卫露圆看清了她手里的书,名字叫做《活着》。
书皮很旧,上面贴着学校图书馆残破的标签。
后来卫露圆也把这本书借了出来,从书本的借阅记录里知道了她的班级和名字。
她叫夏浛。
夏浛的性格跟卫露圆有点相似,但不像卫露圆那样有着不被人注意到的能力,因为她的容貌实在太过出挑,叫人无法忽视。
这并没有为她带来便利,反而给她添了许多麻烦。
青春期的美貌少女最令男生向往,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混球,爱得轻而易举,恨得毫无理由。
夏浛总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烦找上门,男生们爱在她身边起哄,喜欢对着她纠缠不休,也有女生因为一些幼稚的理由故意找她的麻烦,更恶毒的还会编造出难听的谣言,恨不得把她比作垃圾桶的残渣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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