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鬼已经顺利地进到他的壳子里去了,之后是死是活……再看吧,她的确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能做的只有在这静静看着,等扶桑计划失败神智彻底被侵占时送他最后一程。


    霍为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她真想趁扶桑不省人事时狠狠踹他几脚以示自己的愤怒,正在脑内天人交战推算此事可行性时,突然有人拽了一下她的外套兜帽。


    霍为转头看了一眼,见是戚长缨。


    她不知道戚长缨这是什么意思,片刻后福至心灵,给自己亮了一道通冥咒。


    “怎么,有事吗小将军?”


    戚长缨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我想请问,霍姑娘方才说扶桑‘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哦……你不知道???”霍为瞪大眼睛:


    “你不是一直跟着他吗,他死没死过你不知道?”


    戚长缨摇头:“我只记得扶桑进了这间屋子,我没跟在他身边,有很熟悉的气味引我去了另一个方向。后来他那边传来声响,我赶过去,却是失去了意识,等再清醒……他身上已经全是血了。”


    霍为觉得这件事好像有哪里很不应该,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


    左右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事,索性抛去了脑后,先解答眼前的问题:


    “哦是这样,他有点小癖好……所以身上习惯备几道逆转符,呃就是启用后能令物体恢复到原本状态的符咒。这符本来不能逆转活物,但不得不承认他在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上是个天才,他能自己改符创符,他的逆转符也被他改动过,所以对他本人的身体同样适用。


    “综上所述,除非提前剥离他身上的逆转符,否则只要咒用得及时,他就死不了,被人剁成臊子也能活……当然这条只针对人为的肉。体伤害,像他现在这种驱魂作死行为是救不了的。我不确定他给自己下驱魂符时清不清楚这一点,但以他的尿性来看我觉得他就是奔着死去的。”


    “……”戚长缨点点头。


    沉默片刻,又问:


    “‘小癖好’是什么?”


    “呃……”提到这个,霍为好像有点难以启齿:


    “他……?”


    “嗯。”


    “他……恋痛。”


    看着戚长缨脸上再次浮现出疑惑的表情,霍为解释:


    “就是喜欢疼痛感。我猜就是这个原因,他才那么喜欢作践自己。”


    “作践自己?”戚长缨似乎没太理解这四字下概括的东西。


    “是,其实我也觉得挺难理解的,他给我的解释是觉得活着太无聊了,但疼痛感能刺激到他,就像别人喜欢玩游戏喜欢吃甜品,他喜欢疼痛,仅此而已……但说实话我不太认可。”


    “那具体要怎样做?”


    “一开始吧,他喜欢给自己改花刀。”


    说着,霍为伸出一只手臂,用另一只手放在上边划拉两下:


    “但因为太容易被人发现,他被强制扭送去了几次心理辅导,他觉得改花刀爽归爽但后续太麻烦,所以换了种方式。”


    霍为实在很想跟人吐槽这件事,但这些东西跟谁说都不太合适,现在好了,有戚长缨,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更适合当树洞的人出现了,那就是一只有时善良到都让人觉得离谱的厉鬼。


    证据是这只厉鬼现在就算听到这么离谱的事情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恶或者其他什么容易自然流露出的负面反馈,他只是有点不解:


    “什么?”


    “穿孔。”


    霍为伸出一根手指:


    “就是用一根针,穿过自己的皮肤,留一个钉子。”


    戚长缨懂了:“就像扶桑嘴唇上的小圈?”


    “对。他那耳垂耳骨眉骨舌头都穿过,最后只留了嘴巴上那个而已,其他的都长好了。”霍为回归正题:


    “但你知道人对疼痛的耐受是会变强的,就是说如果你一直被针扎,每天都扎,可能第一天你还觉得这痛难以忍受,但次数多了你就会觉得不那么痛了。所以他又自己创新出了玩法。


    “那就是跑到废弃楼房顶上,再下去,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这就是他身上逆转符原本的用途。”


    戚长缨很配合:“那怎么走?”


    霍为撇撇嘴,用手指在掌心比了个小人,然后,一跃而下。


    ……


    人处在苦难中时会自动变成诗人,扶桑觉得自己也有这种倾向。


    世界就像是一锅三十度的白开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连温度都令人倦怠,透明又漫长,掀不起一星半点的兴奋和渴望。


    但扶桑需要的是滚烫,如果足够浓烈,把他烧得肠穿肚烂也无妨。


    这世界上能刺激到他的东西只有疼痛,现在,玩命也算一种。


    自己驱自己魂的感觉确实不大好受,更别提他下给自己的符用了最狠最绝的方式,就好像灵魂整个被撕裂、被完全陌生的另一缕魂魄强行侵入,有种被人丢进离心机里搅了九九八十一个回合最后灵肉分离的恶心感。


    与之伴生的,是脑海中挤进的一帧帧记忆碎片,就像是谁往他脑子里投放了个好几T的压缩包,一键解锁,属于那个人的记忆与情绪也瞬间汹涌而来,占据他的全部。


    扶桑对情绪和情感的感知都很淡薄,情感可能是因为从没感受过,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天生的缺陷,无论怎样的事都没法在他心里掀起太多波澜,以至于他一直觉得“情绪”可能是人类编造出来的一个抽象至极的骗局。


    但在重新找回意识的这一刻,扶桑感受到了属于夏浛的浓烈情绪。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东西真的不是虚拟概念,而是真真切切能够感受到并且精准分辨的。


    因为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夏浛带给他的,是一种几乎灭顶的悲伤,或者说,绝望。


    这个女孩生前过得并不顺遂。


    这是扶桑最先感受到的事情。


    夏浛是单亲家庭,从小跟着妈妈生活。


    她的妈妈是个清贫瘦弱的女人,带着她蜗居在狭小拥挤的出租地下室里,那里常年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这味道伴着夏浛长大,几乎融化进了她的灵魂里。


    八岁那年,妈妈带着夏浛住进了另一个男人家里。


    那个男人也没有多富裕,但至少他的房子在地面上,玻璃窗外可以看见阳光。


    小家里多了一个人,多多少少改善了她们母女的生活、减轻了妈妈的负担。所以妈妈曾经不止一次跟夏浛说,她得讨好这个男人,要听话,要顺从,因为他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夏浛也的确这样做了。


    她向来很听妈妈的话。


    妈妈说她要好好念书,未来有了出息才能赚钱,才能拥有更好的生活,所以她学习努力刻苦,每次都能拿班里的第一名。


    妈妈说要她听话懂事,她就尽力帮妈妈分担家务,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男人脾气暴躁,她就把姿态放得很低,努力不去惹他生气,因为妈妈说了,他是她们的依靠。


    夏浛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蜷缩在角落里,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连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拥有过,活得小心翼翼,不敢悲伤不敢生气,不敢拥有自己的情绪。


    这原本没什么大问题,前提是夏浛得拥有能够和她性格匹配的、不引人注意的平凡样貌。


    但糟糕的是,她偏偏长了一张过于美丽的脸。


    十三四岁上初中的年纪,她就已经出落得格外出挑,出挑得轻易就能惹来觊觎。


    她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她发现家里的男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男人脾气并不是很好,他抽烟酗酒,偶尔喝醉了还会打妈妈。每到这种时候,妈妈总会把她护在身后,让她回房间,不要出来。


    那个时候,她觉得妈妈会一直保护她。


    直到那个男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妈妈和她单独相处、连续多次“偶然”闯入她的房间、挂着恶心的伪善笑容去牵她的手……她把这一切告诉妈妈,妈妈却笑得有点勉强,告诉她,不会的,爸爸很爱她,这一切都是她多想。


    妈妈曾经和她说,在外面受了欺负一定要回来告诉妈妈,因为妈妈是最爱她的人,她会替她讨回公道,会永远保护她。


    但是这次,妈妈食言了。


    夏浛后来想,妈妈应该知道男人的心思,也相信她的遭遇,但她选择了沉默,选择默许,选择让自己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


    夏浛猜,她应该是不想离开自己得来不易的安稳和依靠,所以选择让夏浛受一点委屈,让她来忍受这一切。


    人是会变的,没有哪个人有义务一直去爱另一个人。


    就算是母亲也一样。


    想通了这点,夏浛就不会不解也不会难过了。


    妈妈常说夏浛是个听话的孩子。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继续“听话懂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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