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阙看她一眼,转身背向她,同手里的灵玉打起招呼来:“灵玉,你能说话吗?”


    灵玉不能说话,却能闪光,羽嘉离去后,千阙每每说到它的主人,它便闪着柔和的白光作为回应,在千阙问起羽嘉的方位时,它还会以光芒示意她的方向,这让千阙放心不少。


    人不管离开多远,有了方向,就总能找得到,千阙怀揣着灵玉安心地等待着。


    她心里有说不完的话,对着手里白玉唠唠叨叨,第一日便安然过去了。


    第二日,竹林里起了风,天气也凉了许多,黑雾弥漫着,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明明刚用了午饭,天色却愈发暗了起来,千阙裹了件羽嘉的外袍,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她回来,衣服上有她身上的冷香,淡淡的,叫人安心。


    怀里的白玉,光芒时隐时现,似乎在预示什么,千阙捧着她刚取好的小字端详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的是她的羽姐姐就要回来了。


    ......


    九重天的司命阁里,司命仙君抓着头发写命格本子,手上身上沾满了墨迹,脸色也如墨一般黑。


    “拿个命格本子给本君。”头顶上忽地响起一声清冷的声音,好大的官威啊。


    “楼上,自己取......”


    话没说完,司命脸一白,这个世上能自称本君的人,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是谁,她连忙丢下手里笔,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神君饶恕,小仙知错了,马上就去取。”


    “去吧。”羽嘉挥手将千阙的八字传到她手中。


    司命早有听闻,身边这位神君,见过的人,灰飞的灰飞,烟灭的烟灭,没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她连滚带爬接过八字,脑子没敢转,眼皮也没敢抬,屏着呼吸就跑去阁楼上了,片刻没敢耽搁,她调出一个卷轴,恭恭敬敬递到了羽嘉面前,连束封都没敢看。


    窸窸窣窣的布卷声传来,司命低头望着她的鞋尖,支棱这耳朵听动静。


    “嘶~”


    完了,完了,这动静肯定是不满意了,司命顷刻间回顾了过往的人生。


    “为何是空的。”羽嘉冷声询问。


    “不可能。”司命笃定地回答。


    凡人命薄,却通天道,即便只活一天也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从她接管司命阁以来,只见过有命格中断、变动、篡改的,从没见过消失的,所以她万般笃定。


    “你自己看。”羽嘉将命格本子搭到她施礼的手上,携着无限威压。


    司命哆嗦着将卷轴展开,前后左右查看一番,脸色如一张泼了墨的白纸,不可置信道:“这,这,不可能啊。”慌乱之下,她看了羽嘉一眼,又战栗着收回视线。


    “是你偷懒没写?还是旁的什么原因?”羽嘉沉声发问。


    司命扑腾一声就跪下了。


    “没叫你跪。”羽嘉不耐烦道。


    她又连忙起身,颤颤巍巍解释道:“小仙接管司命阁四千七百年来,一向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从不敢懈怠分毫,即便头发薅光了也认真撰写每一个命格本子,就算是小仙疏忽大意漏写了,这人总有前世今生吧,怎么可能一个字都没留下。”


    “有人动过?”羽嘉又问。


    “旁人的或许动过,这本,怕是没有。”司命瑟瑟答道。


    “这般笃定?”羽嘉凝眉。


    “凡人命格连通天道,本命为黑墨,改命为朱墨,即便神力也不能抹去。”司命解释。


    “不能抹去,那眼下如何解释?”羽嘉疑惑道。


    “命、命格天定,前途未知。”司命脑袋垂得更低了。


    羽嘉垂眸沉思,良久,又问:“她命格消失,可是因着遇到本君?”


    许多问题,在问出来的那一刻便有了答案。


    司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更不敢问,想了片刻,只笃定地答道:“凡人遇仙,命格皆会改变,神君即为开天辟地之神,神力通天,怕是改动也更大。”


    羽嘉望着空白的命格薄子沉默了片刻,转身之前,交代了一句:“此事,不外传。”


    “是是是......”司命俯首恭送,没等她发个毒誓、表个忠心,手里的命格本子已经随着强大的威压一同消失了。


    意识到自己还完好无损地活着,她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羽嘉万年不变的心绪,如今隔三差五便要动上一动,此刻,更卷起了波浪。


    此番天庭之行,不是逃婚,也算逃婚,在她问出以身相许的那一刻,便总事态不刻预测。


    如她这般的神明,一眼便可觉察天意,最忌讳的便是看不清。


    看不清,就预示着无法掌控,而无法掌控,对身来说,便是劫难。


    这一趟司命阁,她也只是想看一下千阙的命格走向,再做定夺,不想,事态再次沿着她不可预测轨迹前行。


    第124章 命格


    命格


    沧弥的神识破出冥海后, 唯一挂心的便是神山的动向,他命敖闰四下打探,只探听到羽嘉三万年前便避世了。


    前几日, 少阳乱点鸳鸯之事,被羽嘉传音警告说要抽她龙筋, 只得回东海避难, 无意间透露了羽嘉在凡尘之事。


    四海相连, 这消息乘着东风吹到了西海, 沧弥得知避世三万年的羽嘉竟莫名其妙去了趟凡尘,少不得留心一二, 便放出部分恶魂, 在凡尘四下探寻, 终于在这片竹林寻到了她的踪迹。


    可是, 她人不在,佩剑却留下了,还是交给一介凡人保管。


    沧弥自知无法驱动她的佩剑,但上古神剑, 威力无穷,拿去破开西海海底的魂阵也足够了,于是便现身在千阙面前。


    “将剑交出来。”


    千阙正坐在小板凳上等羽嘉回来, 突然就看到竹林中的雾气里冲出一团黑影在她眼前翻滚着化作人行。


    一介凡人,哪见过眼前情形,自然害怕极了,她起身后退几步, 颤抖着身子问道:“什么剑, 我没有。”


    “手里的玉, 交出来。”沧弥将黑气萦绕的手伸到她面前。


    羽姐姐说这是她保命的玉, 怎么可能交出去,千阙再次后退一步,目光坚定:“这玉有主人,为什么要给你。”


    沧弥没什么耐心与一个凡人周旋,正要施法自己取来时,诗知云在门外惊呼了一声:“千阙。”


    她看天色黑的不正常,心口隐隐不安,刚到院外就看到一团黑影将千阙逼到院子的角落,于是惊呼出声来。


    沧弥头也没回,朝着院外击了一掌,一团黑雾霎时席卷而去,所经之处,风卷残云,不留活口。


    “不,不,娘亲。”千阙眼睁睁看着娘亲倒在院外,惊恐又无助地哭喊出来,却将手里的玉攥的更紧些。


    沧弥冷笑一声,伸出黑手,就在他即将操控住千阙时,她手中的玉霎时白光乍起,将她正个人护于屏障之后。


    沧弥冷笑一声,以黑雾聚起一柄长刀,朝着屏障砍去。


    虽为神剑,如今却被封印在玉中,没有主人调遣,无法破出迎战,只能以微弱的灵力稍作抵挡。


    不过三刀,剑光所设的屏障便被破开,刀尖黑气翻涌,沧弥运气朝前挥去。


    羽嘉自九重天返回竹林之时,远远就看到厚重的黑云将整片竹林禁锢着,连风都吹不散分毫,迷雾遮天,瘴气弥漫。


    是魔邪出没的景象,羽嘉心口一紧,化作一团金光降落至院中。


    目之所及,一片苍夷,污浊之气里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原本祥和静谧的小院被剑气摧毁,千阙躺在血泊之中,院门口不远处是诗知云的尸体。


    顾不得去追逃窜的黑雾,羽嘉快步走到千阙身前将她抱至怀中,可人已经没了气息。


    她一手攥着她的玉佩,一手握着一个被血浸透的纸条,妥帖收在心口的定情帕子已经被剑气摧毁,心脉破碎,身体乌黑,三魂七魄也散的只剩下一缕残魂。


    她至死,也没等到她。


    强压着心口的刺痛,羽嘉将那缕残魂收入心口,冰冷的眼眸扫向玉佩时,封印其间的剑气冲天而出,神剑于空中盘旋一圈,眨眼间便将竹林障气与迷雾涤荡干净,而后朝着黑雾追去。


    本就是部分魂识聚齐的魔障之气,在剑光之下不过顷刻间便消散在茫茫天地间,连个缘由都无从查起。


    羽嘉缓缓将千阙手里的字条取出,看着早已被血染的模糊不清的“卿卿”二字,她的眼眸也被映得猩红。


    身为神明,心念转动,言出法随,或许眼前这一切,本就是由她心口的犹疑酝酿而起。


    她说出的话,却迟疑了,她不如一个凡人敢爱敢恨,而她退却的后果,却由一个凡尘来担着。


    羽嘉强压着心口滔天的怒火和愧疚调度修为,身体里强大的法力沿着地面涌动,顷刻间便将两座院落的痕迹抹去,自此,这片竹林便从未有过诗知云和诗千阙,取而代之的,是一抔无名的坟茔。


    最后环顾一眼,她抱起千阙一脚踏进寒冰之中。


    北冥的地界,冰霜万里,白雪皑皑,羽嘉不等仙使禀告,径直朝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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