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愿意学就学,她学不懂了再教,就算第二天千阙说不学了,她也不会苦口婆心地劝她引导她继续学,这便是这些年来,她教书所得经验。
几日了,千阙对围棋的兴致非但没有淡化,反倒浓烈了,她每天把厚厚的棋谱塞入书包里带去书院看,书院里的姐姐多有精通棋艺的,也会指点一二。
只是,每日下午时分,千阙就会离开书院跑去邻居家的院子里和她一起坐着。
有时千阙干脆不去书院读书,只要看到羽嘉出现在院子里,她就雀跃着跑过去一起坐着。
两个人,一坐便是一下午,甚至一整日,日日如此。
羽嘉不说话,千阙也不说话;羽嘉看书,千阙也翻看她的入门棋谱;羽嘉喝水,千阙就喝她自己小竹壶里的蜜水。
羽嘉摆弄她的棋子时,千阙就托着腮静静看着她摆弄棋子,有时看到某一步棋的时候,她还忙叨叨地翻翻自己的棋谱,不知道看懂还是没看懂,反正她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认可。
羽嘉在心里被这个即老气横秋又古灵精怪的少女给逗笑了。
本以为三两日她便会自觉没趣不再来了,自己也能落得清静。
可是,整整三个月了,她一日也没落下。
阴雨天,她撑着伞来,狂风中,她缩着脖子来,有时羽嘉在屋内不出来,隔着窗户也能看到她小小得脑袋举在篱笆外悄悄往里望。
好奇,是人心里最顽皮的念头,一旦滋生了,便会打着滚地闹着你去一探究竟。
羽嘉放下手中的书,认真的打量了千阙一眼,问道:“你喜欢下棋?”
千阙正看着棋谱呢,闻言心头一喜,她终于主动跟自己说话了!
千阙翻书的手握成一个小拳头,抬头望向羽嘉,杏眼乌黑灵动,十分真诚的回答道:“我想学,学好了就能陪姐姐下棋了。”
“你?要陪我下棋?”羽嘉轻笑了一声,眼神寂静的望着千阙,若有所思。
千阙先是点点头,又眨了几下眼睛回望过去,稚气的嗓音响起:“我学会了,你就不用一个人下棋了。”
她乌黑澄明的眼珠里装满了真挚的情感,分明是在可怜她一个人下棋没人陪伴。
羽嘉噎了噎,不知晓如何作答。
“只是我只学了入门,姐姐愿意教我吗?”虽是初次开口询问,其实千阙早在心里认定羽嘉是她的老师了。
“我不收徒。”声音清润,语气却笃定,说的毋庸置疑,羽嘉说完将水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姐姐不教我,那我还要学很久才能陪你下棋。”千阙亮闪闪的眸子闪过一丝失望,并不是因为羽嘉的拒绝而沮丧,反倒是因为不能陪她下棋而显遗憾起来,这让对面饮茶的羽嘉心绪又是一动。
“虽不收徒,教你几日倒是可以的。”
羽嘉这念头来的突然,如夏日晴空里翩然飘落的一片雪花,刚好砸在鼻尖上,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悄然间便发生了。
或许是觉得这孩子眼睛亮亮的十分灵动,不忍其因失望而暗淡下来吧。
千阙忽地从软榻上跳了起来,原地蹦跶几下,又转了几个圈,声音也纤细高扬了几度:“真的吗?姐姐要教我下棋了,太好了!”
她说着弯了腰看向羽嘉的眼睛,再次确认道:“一言既出,可不许反悔哦。”
一连三个月,她都显得安静乖巧、沉稳有度,原来竟是装出来的,眼下这一激动,倒是原形毕露了。
不过,这般活泼烂漫的孩童,羽嘉倒是第一次见到,摇摇头,在唇角勾出一丝笑意。
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如此这般稚嫩雀跃的样子,倒是更显可爱些。她觉得。
得了羽嘉的默许,千阙赖到太阳落山时分,才依依不舍的从她的院子里离去,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生怕她的围棋老师化作一团烟散去了。
“怪不得神君说她不像十余岁的孩子,我在神君身边九万年了,都不敢在神君下棋看书的时候伴在左右,可比看守荒山还闷呢,她小小年纪竟能忍耐三个月。”一只青鸟在千阙走后,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地上显出真身,正是青鸾。
羽嘉垂着眼眸依旧不语,青鸾给自己倒了杯茶又问道:“神君真要教她?”
“不是叫你回去了吗,何事来此?神山事物可处理好了?南荒的幻境可有去查看......?”羽嘉此刻不想回答问题,索性就把问问题的人给打发了。
“我不放心神君,来看看安置是否妥当,这就回去。”青鸾嗖一下消失了,只留下一根青色的羽毛在空中飘荡着落在桌角上。
跟了自家神君数万年,青鸾清楚,再不走就会神降大坑于青鸾。
翌日一大早,竹林间云雾还稀薄的缭绕着,几缕阳光刚洒在凉亭时,千阙便跑到羽嘉的院子门口。
羽嘉还没出来,千阙也没有去敲正屋的门,兀自坐在凉亭里,边翻着自己的入门棋谱边等着她。
“进来吧。”羽嘉开了房门说道,依旧是一身白衣,点尘不染,神情慵慵懒懒的,及膝的乌发随意的披在身后,说完便进入了屋内。
千阙轻手轻脚走进屋里,还没开口先惊讶住了,这屋子很大,摆满了古朴的木质书架,架子上有书籍也有竹简,很多竹简一卷卷用布袋包着,束口处挂了标签,书架中间放着软榻和长桌,古色古香的,羽嘉就站在靠里的书架边上,查看着书简垂下来的标签。
“姐姐家是书馆吗?”千阙嘴巴张成一个圆,又惊讶又好奇地问道。
“书里还是有些有趣的东西的,你先坐吧。”羽嘉没有回头,挑着书简回答道。
千阙板正地坐在软塌上看着羽嘉问到:“姐姐教我下棋,我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名字?”
羽嘉在嘴边咀嚼着这两个字,记不得多久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唤过她的名字了,她沉思了片刻,缓缓答道:“羽。”
“羽?是哪个字?”千阙眨着眼睛又问。
羽嘉提着两卷书在千阙对面的软塌坐下,看着她琉璃般的眼睛,认真回答道:“羽毛的羽。”声音也轻的像羽毛一样,飘落在千阙心头。
“羽毛的羽?”不知是姓氏还是闺名,千阙含在嘴边念着。
仿佛知晓了她的名字,便能参与她的故事一样,她笑弯了眉眼,朝羽嘉说道:“羽姐姐,我叫千阙,诗千阙,羽姐姐还记得吗?”
“千阙。”羽嘉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迅速摆出棋盘和棋篓道:“千阙,我只和你下棋,每局结束帮你复盘,你执黑,先下吧。”声音清冷,神情肃穆,听得千阙一个猝不及防,连忙收起笑脸来,乖乖地将棋篓揽回自己身侧。
学了一年,千阙不知道输了多少局棋,一局也没赢过,羽嘉倒是很悠闲,边看书边和边她对弈。
每局对弈,千阙抓耳挠腮也好,开口询问也罢,在塌上沉思良久也行,哪怕在榻上打滚,去书架上撞脑袋,羽嘉都不会开口,只是在对弈结束后,耐心地为她讲解布下的每一个陷阱。
千阙愈挫愈勇,越坐越沉得住气,输了棋既不气馁也不吵闹,更不曾抱怨过一句,也未流露出过一丝的放弃的情绪。
小小年纪能沉得住性子,也能举一反三,羽嘉在棋局里布过的陷阱她从不会踩进去第三次,只要教过的她很快就能学会。
尽管没有表现出来,羽嘉越来越喜欢这个“徒弟”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几朵云漫不经心地自头顶飘过,和风轻轻吹拂,小院里显得十分幽静。
千阙落下一颗棋子,眼睛一瞥一瞥地朝亭子边的枝桠上望去,神情鬼鬼祟祟的。
羽嘉方落了一颗白棋,千阙就突地将小脑袋朝棋盘上靠了靠,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道:“羽姐姐,你没有发觉吗?”
她说话时,眼睛眨的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极小幅度地朝旁边的树枝撇了一眼,示意道:“那只青鸟一直盯着我们看,好几天了。”
第114章 凡尘(三)
凡尘(三)
青鸾进城游玩了大半日, 回来时自家神君正在给千阙讲棋,她便化了个鸟身立在枝头看热闹,许是看得专注了些, 竟忘记收敛自己的眼神,眼下被这孩子发现了异常, 她连忙将鸟头转动两下, 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凡鸟。
羽嘉自是知晓的, 抬眸扫了枝头一眼, 声音幽幽道:“是我养的鸟。”说着她抬起左手对青鸾命令道:“过来。”
青鸾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脚下一滑差点从枝头栽下去, 连忙抖了两下翅膀稳住鸟身。
不过, 神君都下命令了, 纵然百般不愿, 她还是硬着头皮拍打着翅膀落到她手上,又十分配合地鸣叫两声。
羽嘉看起来很满意,将鸟儿举在面前,笑意深深。
“姐姐养的鸟儿?”千阙惊呼一声, 起身往羽嘉面前凑了凑,杏眼瞪得圆圆的,乌黑的眸子直发亮, 将鸟儿细致打量一圈,终究是忍不住道:“它能通人性诶!我可以摸摸吗?”说着两只小手张牙舞爪地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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