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后,千阙甚至会自我陶醉在这凶险暴戾的剑阵之中,因为,她将阵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想象成是神君亲手挥过来的,那便意味着,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是被神君的剑砍出的,虽然疼,她却十分满意的受着,就差没给这些伤口取个名字了......
磨砺心智的阵法,就这么荒唐又可笑地一点点的被她磨了过去。
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她走到了最后十二道阵法,而这最后的剑阵中增加了许多玄机和机缘,不仅考验她心神、身体和剑的配合,更要她潜下心去钻研、去领悟,甚至参悟。
自第二十五道剑阵开始,羽嘉便不在不理她了,连剑阵中间的屏障也撤去了。
她会准备好她爱吃的食物,会邀她饮茶,同她下棋,与她一同参经悟道,甚至会带她去不同的幻境里游湖、赏花、垂钓......
只要是千阙想吃想玩的,她都一应满足,除了不能出关,千阙俨然得到了她所期待的一切,渐渐地,她脸蛋也圆润了,衣服的腰身也似乎紧了一个指头。
日日与神君同食同寝,在百依百顺的宠溺里,在冲昏头脑的幸福中,她甚至生出了能与她天长地久长相守的错觉。
不知不觉中,闭关一年半了,千阙连第二十五道剑阵的入阵之法都没找到。
无论她对着那悬浮的画卷做什么,皆没有回应,千阙逐渐焦急起来。
反观神君,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拿出了一把古琴来,说要教她弹琴。
搁到往日,千阙必然会开心地弹上三天三夜,可是,她毕竟是在闭关、是在破阵,神君越是不催促、不理会,她越是不安起来。
千阙蹲在画卷旁发呆,羽嘉便在一旁下棋;千阙变出个斧头劈砍那画卷,羽嘉便躲在树荫下插花;见千阙祭出烈焰真火灼烧那画卷,羽嘉也只是笑了笑,顺手借了些火,在一旁不急不慢地煎起茶来......
千阙恼羞成怒了,急的冲那画卷破口大骂起来,羽嘉摇摇头,在更远处将琴摆上,花前月下弹上一曲高山流水......
那卷轴越是纹丝不动,千阙闹腾的动静就越来越大,羽嘉也不管她,干脆造个戏曲班子,悠闲地听起小曲来。
不管千阙如何询问、如何撒娇、如何纠缠,羽嘉从不点破入阵之法,她依旧每日里同她下棋,邀她参经,教她弹琴......
看起来,她似是不在乎千阙能不能破阵,也似乎,她从未怀疑过千阙能破阵,她只是在等着她在某一日突然顿悟。
千阙被逼无奈只得慢慢适应这样无声的引导,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能在落下的棋子中领略到凌厉的剑势,能在悠扬婉转的琴音里听出招式的变幻莫测,她甚至会在读到的一句经文里顿悟阵法的玄妙......
在闭关的两年零四个月时,千阙果然悟到了剑阵的玄机,开启阵法的机缘根本不在卷轴上,而是隐在卷轴周围的一景一物间,藏在卷轴之下棋盘一般错综复杂的图案里。
只是让千阙没想道的是,这剑阵她足足破了十年才成功,而剩下的十一道剑阵,她更是了用了将近两百年才逐一参破。
从她最后一次入阵到出关,神山之上整整过去了六十年。
最后那道阵法,破阵之日,雪山之上先是风云骤变,尔后一道烈焰直冲云霄,覆盖了万年的积雪顷刻间全部融化,随后是万丈霞光弥漫了整座神山,百里之内的瑞鸟皆赶了过来,在山头上盘旋了好几日。
栩无离她们见状知晓是千阙顺利破阵了,皆守在北山上等着两人出关。
不过千阙伤的太重,羽嘉并没有急于带她出来。
七日后,千阙自阵中走出,周身仙泽汪洋,灵力如烈焰般张扬澎湃,她眼神中的稚嫩几乎全然退去,多了许多果敢和独当一面的坦然。
最令众人始料未及的是,她依旧尚未飞升。
第62章 一半
一半
霞光万丈、日月无光, 这般景象在神山之上许久未见,众人皆以为是千阙破阵之时参悟了天道,已然飞升了。
可反观她的仙身, 虽仙泽澎湃,却依旧不是飞升之后的金身。
众人不解的望着她, 空气都微妙了几分, 连一向沉不住气的老头, 都暗自思忖着没开口。
栩无离眯了眯眼睛, 将千阙打量一番,弯唇浅笑道:“试试?”千阙闻言眉眼弯弯, 抬手寄出了佩剑, 目光中不见了初学剑时的轻狂, 反倒多了几分沉着。
本就霞光弥漫的神山之上, 剑光掠影,光芒四射,千阙的剑法被神君的剑阵磨砺了两百余年,早已脱胎换骨, 交手短短十余招,栩无离便知晓,眼前的仙娥, 不管是人还是剑招,都早已今非昔比。
栩无离的邀剑之举倒是打破了雪山上的微妙气氛,青鸾老头被两人过招的雷霆之势吸引了目光,早将飞升之事抛到脑后。
“还得是神君会调教啊, 千阙这长进是真不小, 比跟着那只大老虎学强多了。”老头朝一旁的神君赞叹之余, 还不忘损栩无离一句。
羽嘉抬眸看向空中的光影, 眼底含着笑意:“本君没记错的话,每次闭关时你都要拦上一拦,还说什么,本君冷酷无情,实该遭天打雷劈......”
咳~老头撚着胡子干咳一声,又往旁边挪了几步,“害,彼时咱们大家不都是心疼千阙嘛,也就是嘴上说说,哪就真拦着了,你说是不是。”他解释完朝隔在中间的青鸾仰了下下巴问道。
“你没真拦,那是因为你打不过神君。”青鸾不留情面的揭露了真相,想到自己也埋怨过羽嘉对千阙太过苛刻,她又道:“确实神君思绪的长远些,千阙肯定也吃了不少苦。”
“说的好像你没拦一样?”老头朝青鸾嘀咕一句。
“诶,对了,既然千阙还没飞升,这山上这么多瑞鸟盘旋,是为什么啊?”青鸾抬手挡了挡日光,看着四处躲闪剑气的瑞鸟,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本君命它们来的。”念着千阙喜欢瑞鸟盘旋的祥瑞之兆,羽嘉早早做了安排,特命那些瑞鸟迎她出关。
青鸾自己也设想过理由,却万万没想到是神君的安排,她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
做了这么久的仙使她最是知晓,仪式排场于神君而言一向是能免则免的,可是她会为了千阙的一点小心思,特意做这样的安排,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神君。
正如栩无离所说的,造化这样东西实在玄妙,自千阙来到神山,日复一日看似没什么变化,可回过头来时,却发现,她改变的是这世间最难改变的神。
“那霞光呢?也是安排的?”唏嘘之后,青鸾又追问了一句。
“那是她自己的本事。”羽嘉淡淡道。
确实如此,那万丈霞光是千阙破阵之时,洒出的血光翻卷着剑气直逼云霄时所化,是她自己的造化。
不知为何,青鸾却从神君的恬淡的语气中听出了得意和自豪,只需抬头看向千阙的剑势,便知晓这的得意和自豪从何而来。
“害!早知道就该再命些灵兽来了,瑞鸟盘旋、灵兽齐鸣才好,千阙最喜欢热闹。”老头后悔的扯了下自己的胡须,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样的排场。
青鸾蹙眉,什么热闹,千阙最喜欢的明明是神君。
正说话间,栩无离收了剑招,定定落在老头身旁,千阙也稳稳落在了神君身侧,眼睛闪着光,问道:“方才我都没注意到,又有瑞鸟和霞光,是司羽又来了吗?我怎么没看到她?”
千阙确实心念着刚出关便有祥瑞,开心的眉眼舒展。
羽嘉没答话,青鸾却十分热心的解释道:“司羽没来,是神君命它们飞来接你出关的,热闹不?”
“神君能命令这些鸟?”千阙不可思议的看向青鸾,又转向神君。
“司羽都要朝拜神君,何况这些鸟呢?”青鸾又解释了一句。
“神君能命令她们到任何地方吗?”千阙转身看向羽嘉,有些期待的问道。
羽嘉自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浅笑着点点头。
千阙正思索着神君得闲时要央求她让这些瑞鸟到栖云亭飞上一飞,却听一旁的老头朝栩无离寒酸道:“千阙长进不少,比跟着你学强。”
栩无离也懒得同他争辩,侧了侧身转向千阙。
千阙突然想道什么,冲栩无离笑了笑,然后像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般,问道:“如何?”
闭关前,千阙气焰嚣张地问过栩无离这个问题,彼时她的回答是:“略有小成”,只不过那时的千阙并不知栩无离手下留了多少余地,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小成”已经十分厉害了。
如今再次交手,虽然比先前得心应手了许多,但千阙知道,她跟栩无离相比,即便飞升之后也难望其项背。
所以,这次发问,她谦逊许多,认真许多。
栩无离自然看得出,千阙的成长不止她的剑术,还有她的心智和见地,从前拿着木剑就敢叫嚣着要砍她虎头的仙娥,在阵法的磨砺中懂得了谦逊和敬畏,这是比剑法的提升更令人欣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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