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环顾四周,倒是十分满意, 挥手在林涧边设了个石桌, 端着身子坐下, 潜心煮起茶来。
山泉淙淙, 竹影深绿,炭火噼啪几声将茶煎沸。
朝华又慢悠悠斟了两盏茶,素手捞过其中一杯,在鼻间细细一闻, 放下。
尔后,她唇角一勾,将眼神向侧后方的竹林深处斜了一眼, 低问一句:“如何找来的。”
话音方落,一袭白衣踏风而来,脚尖点在数丈外的竹林之上,稳稳立住。
山风阵阵, 竹林弯斜而下, 来人周身笼着薄光, 衣袂翻飞, 宛如林间轻逸飘渺的仙鹤。
“人呢?”
那人并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嗓音低沉,隐含怒意。
“急什么,你还没回答我,怎么找到这里的?”嗓音轻浮,语调玩味。
朝华低眉垂首,浅浅饮了口茶,又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斜前方竖身长立之人。
“哼,这世上还没有本君找不到的地方。”
来人正是羽嘉,她眸如寒谭扫了朝华一眼,并不与她废话,冷冷答了一句。
还是那么狂妄。还是那么目中无人。千阙那小人儿到底喜欢她啥?朝华分神想着,面上依旧挂着一抹邪魅的笑意。
“人呢?”羽嘉眉头微蹙,再次开口。
“这茶不错,远道而来,不先喝口茶?”朝华并不回答。心里依旧在想,千阙啊,你的姻缘线能否看得清,就看姑奶奶我今天的表现了。
“本君可不是来喝茶的。”羽嘉依旧立于竹林之上。
“那是?来耍威风的?”朝华更加气定神闲起来,自顾自地饮茶。
“人呢?”羽嘉果然再次询问,语气干净利落,简洁的略显急切。
“什么人?”朝华表情更玩味起来,明知故问一句。
“知道是本君的人,你还敢扣?”羽嘉神色冷冷,清冽的嗓音如刀光剑影般穿过风卷竹叶的沙沙声,直逼朝华耳畔。
“哟~”刀光剑影顷刻化作绕指柔。
朝华娇媚的嗓音连转了八个弯,非要把这“哟”里的阴阳怪气淋漓尽致的送到来人耳中才罢休。
半盏茶的功夫就开口问了三次,这人呐,一旦在意了,便有了软肋。
她更有恃无恐起来,故意矫揉造作地问道:“你的人?那你倒是说说,是你的什么人?”
“神山之上,一切生灵,皆受本君庇佑,不管是什么人,你,不得招惹。”羽嘉负手而立,形容威严,说话间席卷的万千威压瞬间溢满整片竹林。
野兽归xue,百鸟入林。石桌之上,茶水波动。
“切!”
明明在乎的要死,还非要板着脸耍威风。
朝华将茶杯放回石桌,朝斜上方白了一眼,浮着嗓音埋怨一句:“又是生灵,又是庇护,排场话一堆儿一堆儿的,你们这帮神仙还真是越当越讨人嫌呀。”
埋怨完,她又狠狠嗤笑一声,悠着嗓子反问:“我听闻你避世数万年,不出神山半步,可是真的?”
“数万年,得有多少生灵涂炭,怎不见你出来管上一管、渡上一渡?今日大费周章来我这跑上一趟,说是为着个什么生灵,骗鬼呢,你?”她说罢,又是一个白眼。
“本君不想与你废话,若是现在把人交出来,还能免了一场干戈。”羽嘉眸色深了深。
“我是个怕干戈的人吗?”朝华满不在乎地反问。
事实如此,若说干戈,上古的干戈,多半有她的身影。
反问完,她还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如今手握着两个“人质”,那就是捏着对方的软肋,明目张胆地占着上风,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从前我打不过你,不见得现在也打不过。再说,我这镜子,别人不知,你还不清楚吗?若是真敌不过,你就不怕我拉上那个小人儿和那只青鸟,一起形神俱灭吗?”她指间点在茶杯边缘闲适地打着圈。
羽嘉不语,也不屑。
朝华倚在桌边,鼻息扇动着浅薄的笑意,神情让人琢磨不透:“我知道,你从不顾别人死活。但是,你应该也知道我,我一向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搁在往日,羽嘉一向是无甚废话提剑解决的。
可朝华这个人,她有所了解,她并非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神,无非是素日里一向由着性子,喜怒无常罢了。
况且,最近几万年,都不曾听闻她管什么闲事,惹什么是非。
上古的神个个都不是会耐着性子跟人讲废话的,朝华尤其不会。
如今,她坐在这竹林中有恃无恐地饮着茶,看似谈笑风生,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自己,激怒自己。
羽嘉一时不知她是何用意,念及千阙和青鸾落在她手中,境况未知,若真打起来难免伤及二人,不免多与她交涉两句。
她环顾竹林,沉思片刻,敛起一身寒意,说道:“纵然你我有些恩怨过往,不应牵涉到旁人。”
“欧吼,现在知道跟我谈往日恩怨了,是不是有点晚了?”说起往日,一直耐着性子的朝华倒是情绪略有起伏,娇嗔着埋怨道。
“本君也并不曾伤了你。”羽嘉无甚情绪,轻声补充。
“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伤得可是我一去不复返的少女心。”朝华由嗔转怒,眼中敛着妖冶,尤其想到青鸾被她抢去九万年之久时,更是怒从心头起。
“......”
看羽嘉没再接话,朝华自知没趣,单手撑了腮,含糊到:“算了,给你个机会补救一下。”
“你要如何?”羽嘉瞳孔收缩,定定看向朝华落座的地方。
“两个人,只能带走一个,另一个,自然就算补救了。”朝华勾着嘴角,笑意十分复杂。
“你选吧。”她撑着腮又道。
“本君从来不做选择。”羽嘉也从不留情面。
“人生总有第一次,就看你肯不肯了。”朝华说话间,抬手施法,将石桌对面的那杯茶竹林抛去。
茶杯瞬间箭矢一般朝羽嘉而去,滴水不漏。
羽嘉并没有接下茶杯,仅一个抬眸便将茶杯定在面前,沉声低问:“若是不肯呢?”
“眼下可由不得你。”
“由不由得,也不由你说了算。”
“姑奶奶我今天还就说了算一次。”
“当真不放?”
“哼,你奈我何?”
“你处处激怒我,有何用意。”
“闲得慌。”
“非打不可?”
“你远道而来,不就是来打架的吗!”
空中那盏茶砰地一声,炸裂开来。
只见一道金光自羽嘉指间骤起,尔后那金光化作一道屏障出现在竹林上空,障绵延数十里,将这方天地从尘世间割裂开来。
风停了,水也停了,竹林静谧,万籁俱寂.....
“你们做神仙还真麻烦,打个架还罩着这个,顾着那个的。”朝华眼中狠戾一闪而过,手中祭出一柄窄背的长刀,身姿如电朝竹林砍去。
她的刀尖朝着白衣之人逼进,骤然聚起一道银芒,暗藏诡谲邪魅之势。
羽嘉抬手间,一柄长剑握于手中,金光倾泻,勾挑之间划破绿海。
刀光有劈山之势,剑影有斩海之魄,一招一式,携着上古的狠戾霸道,灵压顷刻席卷整片竹海,云雾翻卷,竹浪暗涌......
刀光剑影百余招,剑气开始步步紧逼,刀影也丝毫不曾退让。
突然,羽嘉剑招腾空而起,将窄刀逼于方寸之间,凌空劈下,朝华也不躲闪,提刀一横,正面迎上。
电光火石之间,短兵相接,光芒乍起,引雷霆万钧。
竹林静止,尔后开始翻滚,竹叶飘落一地。
这一刀一剑,在旁人看来,日月无光,毁天灭地,哪怕距离近一些,怕也也要落得个形神俱散的下场。
可只有刀剑相向的两个人才知晓其间的微妙。
朝华连忙化作一道银光后撤数十丈,于竹梢之上站立。
“你的修为?你受伤了?”她瞳孔紧缩,刀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朝羽嘉问道。
“赢你,足够了。”羽嘉目光自她刀尖处扫过,不屑地回答。
“你真受伤了?”震惊之后,朝华感叹几声,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看来,这世道果真是变了!哈哈哈哈哈......”
这笑,确实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始料未及的震撼。
她们这些开天辟地的上神,无论谁受了重伤,都足以引发剩下的几位大笑一场。
既是笑对方,也是笑自己。
因为,能伤了她们的,除了天劫再无其它,上古的神,皆是应劫而逝的。
若是天劫,度劫之后,仅仅是受些伤,算得上可喜可贺之事,值得一笑。
若非天劫,能受此重伤,那肯定是栽了,且极有可能是栽在情之一字上,更值得大笑一场。
所以,朝华此刻就像是听到了有生之年最大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像凡尘里临死之前的大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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