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了口气,她一个侧身越过栩无离,借着她的剑气陡然一个回旋,狡猾地落至她身后,然后提剑向其腰间的破绽刺去。


    栩无离鼻息间发出一声轻笑,剑身一竖就要挡下。


    不想千阙一闪,晃了个虚招,然后身姿诡谲地再次朝她面门刺去。


    栩无离身姿比千阙手里的剑还快,在她的剑距自己还有半尺之遥时,就已翩然侧身躲开了。


    就是此刻,千阙鬼魅一笑,步伐流转间将剑偏了三寸,又一挑,竟然斩下了栩无离肩侧的几根发丝。


    果然狡猾,她本就不是冲着她的面门去的。


    见状,栩无离似是皱了皱眉,提剑就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不打了、不打了,今日就到这。”


    千阙抬手将栩无离的发丝捏在手中,翩然一跃与她拉开三丈远的距离,俏皮又显摆地将那四根头发丝举在面前。


    “哈哈,如何?”


    栩无离收了剑,先是摇摇头,鼻息间嗤了一声,才道:“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


    “今日我能斩下你四根头发,明日便能斩下你的虎头。”千阙看她敛了一身剑气,知晓不会被她打了,仰着下巴放起狂话来。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习武要稳扎稳打,最忌一个骄字。”栩无离一向修养良好,也不生气,说教着转身朝演练场旁的亭子走去。


    千阙也收了剑,嘿嘿一笑,跟在她身后问道:“那你说,能斩下你的发丝,算什么实力?”


    栩无离倒了盏茶,抿了一口。


    “略有小成。”她语气寡淡,听不出任何褒奖的意思。


    “略有小成?”千阙唇齿间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


    只是小成不是大成,估计是还行的意思,应当是被夸奖了,她喜滋滋点点头。


    栩无离为人做事一向端正,不夸赞,也不打压,好就是好,差就是差,略有小成的意思,便是就是字面意思。


    只是千阙不知的是,她口中的小成,并非是以她一个未飞升的小仙娥的视角说的,而是站在一个上神的视角,是纵贯上古,横贯大罗神仙的小成。


    在神山之上,上神堆里确不算什么,出了神山怕是能横着走,来日飞升,更是不知会是何等气象。


    千阙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斟了盏茶递给栩无离,虚心问道:“我如今在你剑下能过近百招了,在神君剑下能过几招?”


    栩无离定眼瞧了瞧千阙壮士。


    初生牛犊啊,不知死活啊,偏向虎山行啊。


    “是五十一招!”她一字一句强调。


    “过了五十就是百,早晚的事。”


    “再说,我今日斩了你四根头发,你诶!司狱上神栩无离诶!开天辟地头一只大白虎!我这可是老虎头上拔毛,还一下拔了四根,怎也着,也能算个四十招,可不是要近百了吗。”千阙挑着眉,一副猖狂模样。


    栩无离到底是个修身自持,修养良好的神仙,只撇了她一眼便走开了。


    不器低低嘶鸣一声。神剑有灵,护主。


    练了大半日的剑,还斩了栩无离的头发,又被夸略有小成,千阙对自己十分满意。


    掐了个清洁的咒语,她清清爽爽,眉飞色舞地朝青梧宫飞去。


    “神君,我今日斩了栩......”一脚踏进青梧宫的大门,她就喊了出来。


    彩霞漫天,绕在青梧宫的屋檐上,耀得人迷离了眼睛。


    千阙话未说完,就看见羽嘉竖身立于院中,她身量颀长高挑,似修竹般笔直纤细,素白色的长袍在霞光之下光茫万丈。


    素日里握棋、握书的手,此时正提着一把长剑,指间盈盈泛着光,好看了极了。


    听到她的声音,她气定神闲地转身,手腕一转,将剑身横于身前。


    “来,试试。”她说。


    这是千阙头一次看羽嘉持剑,虽然只是一个转身横剑的动作,落在她眼中,却是动人心魄,摄人心魄的惊鸿一场。


    缓步向前,直到走近了,她才看清她手中这把长剑。


    剑身通体莹透,光芒绽放,像出水的芙蓉,雍容清冽。


    剑刃也很锋利,如壁立千仞的断崖,崇高巍峨。


    剑柄上雕刻的是日月星宿运行,更是精巧绝伦。


    剑光映着霞光,将她眸子耀的无比闪亮,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剑,比栩无离的不器还要好看。


    “这便是神君的佩剑?”千阙看了许久才开口。


    “你的,你的佩剑。”羽嘉将剑朝她身前递了递。


    “我、我的?”


    被栩无离砍了三百年,她砍断了上千把木剑,却一直没有自己的佩剑,千阙看看剑又看看人,有些不敢确信。


    “试试看,是否顺手。”羽嘉轻声说道。


    千阙小心翼翼地抬起双手,又十分恭敬地将剑接过,握于手中。


    和木剑不同,这把是真正的武器,沉甸甸,冰凉凉的。


    她欣喜又爱惜地摸摸剑柄,又伸出手指轻抚了剑身。


    剑气透着清冽的高贵,剑刃锋利异常有断魂斩魄之势。


    她眼睛眨了许多下,才问道:“这剑好漂亮啊!是神君亲铸得吗?何时铸的?我竟不知。”


    “是本君的藏剑,许久之前便已铸就。”


    “以前只许你用木剑是怕你莽撞间伤着自己,可这些年,你剑术突飞猛进,大开大合间已有境界,再用木剑,恐难有突破,是时候用真正的剑了。”


    “这把,应当适合你。”


    羽嘉缓缓说道。


    千阙静静地望着她的神君,听着她梳理着自己这漫长又转瞬即逝的三百年。


    她的神君就是这样,疏疏离离,冷冷清清,目光在棋盘上、在经文里,极少落在她身上。


    可她永远知晓自己的一切,永远领先一步,又不声不响地将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让人误以为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早已不像初到神山时那般鲁顿,千阙心领这无声的偏爱,神会这未开口的默契,所以,她心口的湖面上永远都有跳动的涟漪,一圈一圈,从未停息。


    也不再像以前那般,痴痴怔怔许久才想起回应这其中的心意,她粲然一笑揣着心口波动的心纹,纵身跃于院中。


    手腕一挑,炫了个剑花,剑气凤鸣,悦耳极了,真是把好剑。


    飞剑横空,剑影漫天。


    千阙衣袂翻飞,身姿宛若惊鸿,手中的剑招翻飞,瞬息万变,由点转刺,或撩或挑,剑法游龙般极速又凌厉。


    先于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剑弧,身形随剑势旋转一圈,她收了招式,翩然落于羽嘉面前。


    “真是把好剑,剑风清冽,剑气澎湃,妙极了。”她激动地说着。


    看她兴高采烈地夸着手里的剑,羽嘉抬手将她凌乱的碎发和发带理了理,轻声问道:“可还顺手?”


    千阙点点头,将剑收至身侧,往她身旁靠了靠,欣喜难耐的抱了她的手臂,答道:“十分顺手,顺手极了,谢谢神君。可是,神君待我这般好,我该如何报答呢。”


    “你喜欢便好。”羽嘉轻笑着。


    “我很喜欢,剑柄、剑身我都喜欢,尤其是剑气和剑鸣,我喜欢死了。”千阙又将身子往她身侧贴了贴,像个仗着主人宠爱闹着要主人顺毛的小宠。


    “对了,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啊?”想起神剑都有个好听霸气还文邹邹的名字,她直了直身子,闪着睫毛冲羽嘉问道。


    “你的剑,你来取名。”羽嘉也不理她,抽出胳膊兀自走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


    千阙提步跟在身后,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爱剑,又开心又犯愁。


    “我来取?我取什么好呢?”


    “要叫什么名字好呢。”


    “这把剑只需轻轻挥舞便有凤鸣之声,好听极了。可是又不能跟神君的剑重名。”


    “嗯......有了,神君的剑叫凤鸣,我这把就叫小凤。”


    “小凤如何?”她神采奕奕冲羽嘉问道。


    千阙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学剑三百年间,她砍断过上千把木剑,每一把跟她超过十天的剑都有名字。


    起初剑名都还正常,后来断的实在太多取名也随意起来,仿古的有小轩缘、小伏羲、小东皇、小昆仑这般;认亲的有小九须、小不器、小贯月此类;颜色一脉的如小白、小红、小绿;数字一族的小一、小二在叫到小二十一的时候觉得拗口也不在延续了。


    近些时日,她的剑似是在以食物命名,小苹果、小香蕉、小菱角应有尽有。


    那把斩了栩无离四根头发的木剑最有福气,是以千阙最爱吃的小蜜橘命名的。


    这些剑名,看似随意,却也十分统一,大抵都带个“小”字。


    也恰恰是这个“小”字,暗含了她所有的珍视和怜爱。


    在千阙看来,每一把剑都不是为自己挡剑的工具,而是携手同行战友、亲密无间的伙伴。


    哪怕是一把注定要断的木剑,只要被她握在手中过,都是她想要短暂守护的宝贝,白日里并肩作战,晚间相拥而眠,倾心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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