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频繁地住进新房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想逃亡似的离开,有时候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好像有人在后面追着他们一样。
在他们最后一次搬家,搬来遂城前,凌御川见到了那个,或者说那些一直在追赶着他们的人。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他妈妈带着他从超市回来,迎面撞上了一个男人,凌御川已经忘记了男人的样子,却一直记着妈妈惊恐的表情和瞬间颤抖不止的身体。
妈妈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搂在怀里,缓缓地跪了下去,苦苦哀求对方放过他们。
男人的声音异常冷漠,指责她不该离开,不该抛弃自己的家族。
他还记得妈妈那句声嘶力竭地哭诉,“难道为了家族,我和我的孩子就该去死了吗?!”
他们两个人说了很久,凌御川被蒙着眼睛,但依然能从声音中感受到男人的冷漠和妈妈的痛苦与恐惧,他们说了些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有那句话深藏在心底。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最后竟然放过了他们,妈妈抱着他飞奔回家,他们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搬家,来到了遂城。
“后来他们就出了车祸,那个时候我也在车上,但因为体质原因,我没死成,再后来我就被送到福利院,被收养,认识了你。”
凌御川从没有主动提过自己的童年,也没什么值得提起的地方,听起来他们一直逃亡,像是犯了什么大罪的通缉犯一样。
“不过,我父母死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人了,虽然不知道那群人是谁,但应该不是你师父,除非他和我母亲来自同一个家族。”
祝星乔还沉浸在他的故事里,眼里难掩心疼之色,“我师父独来独往,没有家人。”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和你师父没有关系。除非他是什么接了委托的赏金猎手。”
凌御川怔怔地盯着他,忍住想要吻上去的渴望。
祝星乔肯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眼眶泛红,满眼的怜悯与心疼,一副恨不得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安慰的圣人模样。
就因为他总是这样,所以凌御川才会贪念横生,想要他的视线为自己停留得更久一点,最好永远都只注视着他,只关心他,只爱他。
凌御川咬着下唇,炙热的眼神让人无法忽视,祝星乔眨眨眼,仓皇地移开视线,“你不知道你妈妈来自哪里吗?听起来像是有什么秘密的大家族。”
“我不知道。”凌御川往他身上凑了凑,见他没有抗拒,变本加厉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妈妈原本姓什么,为了逃离那个家族,她改了我爸爸的姓氏。”
“你妈妈改过姓?”
“对,我妈妈叫凌汇,我爸爸叫凌思泉,我对他们的记忆只有这些了。”
祝星乔抬起手,在空中停了半晌,最终顺从本意摸上了他的脑袋,“你小时候过得很辛苦吧,一直在搬家,你的父母会因为这个吵架吗?”
凌御川摇摇头,其实记忆里他的父母应该是很相爱的,虽然过得颠沛流离,但他并不记得父母有过吵架的画面,长大后偶尔想起父母的时候,他也会思考,在那种情况下他爸能带着他们一次次搬家,至少是有责任和爱在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凌御川说,“哥,如果有人在追杀我的话,你会带着我搬很多次家吗?”
祝星乔斩钉截铁地说,“我会把那些人都干掉。”
凌御川轻笑一声,“好帅啊哥,所以我才这么喜欢你。”
“……”
把这些让两人纠结困扰的话题都说开后,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件事,祝星乔默默地耸了耸肩膀,把他的脑袋颠下去,没有回应他刚才的话。
凌御川又黏了上来,反正他现在已经是鬼魂了,挨打也不觉得疼,“哥,其实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
“行了!一天聊一件事就够了!”祝星乔强硬地打断他,把脸埋进碗里,“我的脑子不够用了,处理不了那么多事情,我要吃饭了。”
“好,那我们明天在聊。”
凌御川在他对面坐下,他闻不到香气也尝不到味道,但只是看着祝星乔吃饭,心口也暖暖的,充盈着满足感。
*
遂城,私人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徐元思困死在医院狭长的走廊里。
指尖攥着一张病危通知单,边角被冷汗浸得发软,沉重的无力感如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这是今年第二次下病危通知单了。
上一次徐元燕手术后还能笑着跟他开玩笑,让他把这张病危通知单裱起来“冲喜”,但这次徐元燕从手术台上下来后,已经昏睡了两天,至今还没有度过危险期。
与此同时,就在昨天,徐念念刚刚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的肾脏功能出现了问题,需要立即住院治疗,进行进一步复查。
徐元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脊背抵着坚硬的瓷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凉意,胸腔里翻涌的是滚烫又绝望的焦灼。
家族诅咒。
这四个字如同梦魇,从他记事起就笼罩在徐家每个人的头顶上,每一代都有人被罕见病缠身,受尽折磨,最终早早凋零,从他的父母,到他的哥哥,姐姐,再到他的妹妹,他的侄女,他哥哥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从前有个人说过,只要不结婚不留下血脉,他们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失去,这诅咒如此的险恶,让他们必须留下血脉将这诅咒传承下去。
但他和徐元燕都没有结婚,没有留下后代,徐元燕却还是身患重病,命不久矣。
是因为他吗?
是单单留下了他这一脉吗?是为了逼迫他去娶妻生子吗?
可他不想让这诅咒延续下去。
他想要保护太多人,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徐元思睁开眼,眼底的慌乱与痛苦被一片沉郁的坚定所取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病危通知单被攥出深深的折痕。
*
徐元燕醒来的时候,徐元思就坐在她的床边,她的意识还算清醒,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徐元燕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原本灵动的眼睛半睁着,黯淡无光,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
“哥……”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徐元思,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轻地像一阵风。
“我在。”徐元思蹲下身,握住她插满输液针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声音哑的厉害,“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医生马上就来。”
“没事,别慌。”徐元燕费力地扯了扯唇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她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她目光扫过一旁空着的椅子,又落在徐元思眼底未散的红血丝和紧皱的眉头上,“念念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她一向身体不好,医生说多调养调养就行了。”徐元思刻意回避着她的眼神,不敢说出徐念念的实际情况,怕刺激到她,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缓,“倒是你,要好好养病,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念念会很伤心的。”
徐元燕歪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释怀,她虚弱地摇了摇头。“我已经这样了,哥,其实没必要再救我的,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只不过是在强行续命而已。”
“你这是什么话!”徐元思心头一震,强装镇定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我会治好你的,我联系了德国那边的医生,他们说以前有过案例,说不定有办法治疗。”
“哥,我这样和病没有关系,这是我的命,是我们的命运。”
徐元燕眼睛微微睁大,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两年的医治,她已经从一开始那个乐观开朗以为自己能逃离诅咒的人,变成了现在无奈屈服的模样。
她不想再看徐元思为她耗费心力了,“哥,你看看你,才三十几岁,都有白头发了。”
徐元思低下头,语气有些哽咽,“你看错了,这是反光,我很好,我没事。你好好休息,先养着病,祝星乔他前段时间回了遂城,说要来看看你。”
徐元燕眼神亮了亮,但很快露出了恐惧和抗拒的神色,“我不要,我不想见他,我不想在临死前留给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你不会死的!!”徐元思语气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不会死的,我已经找到解决诅咒的办法了,你和念念都不会有事的。”
“……哥?”徐元燕以为他在安慰自己,但是看着哥哥的表情,她又发觉对方好像并非是在说空话,“哥,你不会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你不要再尝试了!爸爸和叔叔,他们都想解除诅咒,可都没有成功,反倒搭上了性命,哥……你不要做傻事。”
第94章
“你想什么呢,哥哥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徐元思的语调软和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瞬间的狠戾,他将徐元燕额前的碎发整理好,轻笑道,“我不是一时的突发奇想,爸爸和叔叔的努力不是徒劳的,他们找到了方法,而我会把这件事情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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