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砚辞撂下这句话后,却迟迟没有回应。


    仔细望去,竟是睡梦中的梦呓。


    三年的光阴,对于生命漫长到永恒的仙子而言,不过转瞬之间。而她的砚辞,在梦中都忘不掉她的身影。


    白砚辞又翻了个身,身上的薄被也挪了位置,耷拉在地上。


    她于心不忍,想要上前将被子重新盖好,却见白砚辞的手腕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这样长的伤痕,定是利器所为。


    青溪还未寻到锦添市来,以白砚辞大仙子的修为境界,究竟是什么人能将月宫的大仙子伤成这样?


    莫不是启协有人反水,趁白砚辞没有防备暗中出手,或是穆文欣那个狗屁造神计划真有点作用,改造过后的异能者真能与大仙子抗衡?


    余光瞥见立在桌边的启阳剑,还在缓缓滴血,那伤口还是新鲜的,距离她从月宫回来,不过前后脚的功夫。


    这骇人的伤口,竟是白砚辞亲自动的手。


    白砚辞不出手治疗伤口,它便一直留在那里,成了伤疤,成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魂魄离体后,她先前的身躯只是个空壳,虽是神力凝结而成,可内里空虚,要不了多久就会枯萎,变成一抔黄土。


    而白砚辞为了留下她,竟以自己半数的力量加上鲜血滋养,才能堪堪阻止身躯不腐败,不凋零。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聚神识,让魂魄归位。


    伸手触碰那副身躯,她便将灵火与神识全都拿了回来。至于那副没有灵魂的空壳,既然已经死了,那就不必再活过来了。


    她站起身,望向熟睡的白砚辞,一时间,情绪可谓十分复杂。


    其实,想要保留她的躯壳,只需要消耗神识的神力。


    可白砚辞不肯,不想让神识有一丝一毫的消耗,执意用自己的力量代替。


    无数怨怪与爱恋纠缠在一起,她甚至分不清哪个感情在她心中占据的份量更重一些。


    亦或是这两份感情此消彼长,怨怪更浓,爱恋便更甚一分。


    人间的文艺作品中,经常会描写一种情感:越想忘记一个人,就越记得刻骨铭心。


    而她越不想怨白砚辞,就越爱的刻骨,爱到理智也没有了,责怪也没有了,情愿在黑暗中迷失自己,只为了那一簇温暖的微光。


    房间内一切都没有变过,唯独桌上多了一个笔记本,并没有合上,还落下几页,零散地铺在桌案上,正是白砚辞的字迹。


    最新的一行字落在纸面上:柯柯,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寂寥,而是看似鲜妍热闹的荒原。


    再往前翻,每一句话之前,都带着“柯柯”二字,语言真挚,情深意切,这是专为她写下的情书。


    她忽然看见落款,上面落下的日期,竟然是三年以后了。


    距离她离开后,竟然已经过了这样久吗?


    三年前,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结束自己的生命,人死不能复生,想来已经有人处理好了后事,将易柯的身份彻底埋葬。


    她如今的容貌已和米尔特没有差别,再不像人类易柯的模样,即便大张旗鼓回到人间,也不会引起怀疑。


    仙子不需要睡眠,平常和易柯在一起时,便跟着一起过人类的作息。


    而现在,白砚辞是喝醉了酒,逐渐从梦中醒来,头痛欲裂,摇摇晃晃坐起身,只见有个熟悉的人影正背对着她,站在身前。


    这种场景,除了构筑术的结界中,好像只有梦中才会有。


    原来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后,迎接她的还是一场梦。


    她站起身:“柯柯,你饿了吗?想不想吃草莓蛋糕?”


    她看见易柯惊了一惊,转身,似乎有些无措。


    见此,她轻笑一声:“这里是你的家,你是主,我是客,为何露出这副表情?”


    可仔细想来,若是她的柯柯真的回来了,或许应该就是这样的。


    无措,怨怪,甚至愤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易柯也很震惊,为何白砚辞醒来后非但没有质问,反而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但无论是那本笔记,还是地上的空酒瓶,她见不得白砚辞这样糟蹋自己,气不打一出来,所有的埋怨席卷而来,又怎会轻易消弭?


    可大局为重,她这次出面来见白砚辞,是为了月宫的事。


    她开口道:“青溪去寻月宫的禁忌术法,很快就要找到锦添市来了。”


    闻言,白砚辞却无动于衷,反而挑眉,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提高了音量:“白砚辞,你是聋了吗?我在和你说正事!”


    白砚辞却浅浅一笑:“柯柯,你今天好像比之前每一天都开朗许多。”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又急又气,又瞥见那些空酒瓶,更是火上浇油,将一肚子怨气一并清算,“你曾经说,在你不在的时候,我照顾不好自己。”


    她质问道:“白砚辞,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三年,你有照顾好自己吗?有你口中说的那样,活得风光肆意吗?”


    白砚辞扯出一个笑容,非但没有气恼,反而自嘲地笑了一声。


    “是,是该这样的。”酒精还没完全代谢,白砚辞的目光有些迷离,低声道,“柯柯,你教训的对,就应该这样说,这样说,我心里还会好受许多。”


    “……我是这个意思吗?”真不知道白砚辞今天是中了什么邪,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我怪你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却又拿来教育我。我走了之后,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又做给谁看?”


    她还想接着说下去,可望向白砚辞的目光后,终于还是不舍得,只轻轻撂下两个字,“算了。”


    “算了”这两字,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不再计较。


    可白砚辞却忽然站起身来,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到桌角。


    她的动作比脑子更快,连忙上前扶住白砚辞。


    当触及到姐姐温热的体温时,她恍然明白过来做了什么,正在气头上,搭在白砚辞身上的手又放开了。


    “好端端地站起来做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酒量不好就好好待着,倒是挺能逞强。”


    她先是挖苦了两句,又实在舍不得说重话,温柔的话又说不出口,转了个弯就变了调。


    白砚辞抬眼,那目光的确是望向她,却又像在看一个物件,竟有种睹物思人的诡异感。


    “柯柯,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高兴。在你离开后,我读了许多书,书上说,人类的文明中,从古至今,都能一醉解千愁,我竟也信了,就买回来这些酒。从那以后,我就经常能见到你。”


    第65章 幻觉


    “……你说什么?”她登时如遭雷击,就算她反应再迟钝,这下也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白砚辞反常的举动,还有望向她,却又在透过她怀念别人的眼神。


    所有人都确信,她已经死了,而白砚辞刚好比任何人都要笃定。


    “她恨她”这件事,白砚辞从来都深信不疑。


    若不是因为恨她,又怎会交出全部的神识,灵体宁愿飘荡,孤苦无依,也不愿归位呢?


    对此,白砚辞无能为力,只能保存好爱人的身躯,需得再等待千百年的洗涤、重塑,才能再次借用月宫禁忌的术法,重拾爱人的一缕残魂。


    在月宫时,白砚辞曾亲眼目睹曦月的死亡。


    时过境迁,当同一个灵魂再次选择死亡的那一刻,竟没有半点怀疑,也无需怀疑,因为这本来就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可经年累月的痛苦裹挟着寂寞,让大仙子度日如年。


    这也终于让白砚辞第一次尝试,以人类的方式对待生活,拾起人类那些曾经嗤之以鼻的书籍。


    当看到“一醉解千愁”时,就尝试模仿,用烈酒麻痹神经,自暴自弃地甩掉理智。


    白砚辞一直都那么清醒,在她离开后,愣是自愿堕入精心编织的幻境中,只在少数的时间醒来,让自己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白砚辞认为她是梦中的幻觉,太过思念才会见到的曙光,谁又会将幻觉的话当真呢?


    她抬起眼,心头登时涌上一阵酸涩,眼眶也湿润起来:“白砚辞你看好了,我没死,我还活着,我现在就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幻觉。”


    白砚辞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还是噙着浅笑望向她,随即轻叹一声:“好,我知道了。”


    嘴上说着知道,可眼神没动摇半分,还是那副活在梦中的神情。


    “白砚辞!”她上前一步,心中的思念彻底泄洪。


    白砚辞却退后一步,始终与她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确保不会触碰到她。


    她扑了个空,歪头,不解地望向白砚辞。


    “这话你已经对我说过无数次,偏我每一次都信。可当我靠近你,触碰你时,都是镜花水月的幻影。”白砚辞哽咽道,“柯柯,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就算你只是假的,是我的幻觉,也请留得久一些吧,不要对我那么残忍好不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