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可以挑战父亲的权威。”


    “只要违背他的意愿,犯了他认定的错,就必须来这里接受惩罚。”


    “当我们犯错的时候,当我们的母亲犯错的时候,我们会被带到这里来接受惩罚。”芬恩反手握住彼得颤抖不已的手,继续说道,“大部分时候是用小提琴的琴弓抽打我们,也只是几下而已,并不多。”


    “更严重的错误会关在那个能上锁的木柜里面。”芬恩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木柜,“就像是禁闭室一样。”


    所有的孩子都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因为他们更害怕……被家人再次抛弃的遭遇。


    “我后来才慢慢明白,我们的母亲一定在这里接受了更多不为人知的惩罚,但是那时年幼无知的我并不知道。”芬恩的目光黯然,“不止这些,有很多事我也是在成为系统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就比如说,莉莉·威尔森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还有更多无辜的女孩都和莉莉一样被蒙骗、被控制、被侵害,而我们的母亲也同样是受害者。有一件很残酷的事是,我的母亲一直都无法反抗帕尔曼,她已经因为日复一日的折磨而完全服从,甚至都成为了帕尔曼的帮凶,同样做下了很多的错误的事情。”


    “她顺从、隐忍、不敢反抗,一半是源于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半,是为了拼尽全力护住我们这些孩子。”


    “这些事情,其实你从当年警方调查和媒体报道里,也早就已经看过很详尽的资料。”芬恩侧过头,碧绿的眼眸静静望向彼得,“那我就说说,你不知道的部分。”


    “当初我放走了莉莉,早就料到父亲会震怒发狂。”


    “在那个时候,我虽然知道父亲做了错误的事情,我天真地以为……他只是太喜欢莉莉了。我以为,只要我勇敢地站出来,就能纠正这个错误。”


    “我知道父亲会因为这个错误承担惩罚。”


    “但是……这不是应该的吗?”


    芬恩垂着眼,纤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无机质的绿色眼眸,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一直教导我们的就是——做了错误的事情,就应该受到惩罚。”


    “但不管发生什么,我想我们始终都是一家人,就算父亲犯了错误,但也永远是我们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父亲继续错下去,不能让那么善良的威尔森夫妇一家人无辜受到伤害,也不能让莉莉因为父亲的过错而被毁了一辈子。”可那时候的年幼的菲利克斯根本不知道,他以为可以纠正的一个错误,仅仅只是帕尔曼不可饶恕的罪行中的一部分。


    更不知道,在帕尔曼那张完美的、受人敬仰的儒雅面具下,藏着的那些肮脏不堪、令人发指的不为人知的恶行。那张面具,是他精心经营了一辈子的伪装,容不得任何人,哪怕是他的孩子去戳破、去揭露。


    “再后来,我被关在了这里。”


    相比于之前在彼得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童年时期发生过的很多的美好有趣的故事,此时芬恩的语句变得简练下来。显然他刻意省略了这个故事里太多的细节,省略了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省略了那些深入骨髓的疼痛,省略了那些难以承受的煎熬。


    简简单单的[关],根本不足以描摹出,这里曾降临过怎样地狱般的摧残与折磨。


    一个对人性险恶、世间丑恶一无所知的懵懂孩童,却硬生生扛下了世间最冷漠、最阴狠的恶意。


    “那个被记录下来的监控画面里的孩子并不是我。”


    彼得怔住了,愣愣地注视着芬恩。


    “是艾拉。”


    “她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她换上了我的外套和帽子,跑出去也没人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看到流传出来的监控视频的时候,芬恩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帕尔曼当然知道周边的监控布局,艾拉一定也只是听从我们的父亲的指令,伪装成我半夜逃出去再通过死角悄悄折返。”


    彼得立刻明白了过来,那个男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完美掩盖掉芬恩失踪的行踪。他仍然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装作只是一桩儿子闹脾气的离家出走而已,装作仍然是焦虑地关怀自己儿子下落的慈爱的父亲,维持外人眼中完美的人设。


    所以真相就是那么简单。


    ——那个被流传全网的在黑夜中奋不顾身逃跑的小小身影;


    ——那个在凌晨拼命逃离地狱的被承载着无数期望的“小勇者”;


    ——那个令人揪心的惨案里被寄予无数同情、视作唯一幸运幸存者的男孩……


    自始至终,他从来没有逃出去。


    原来,他才是第一个受害者。


    所有人都想要知道的[菲利克斯]的未来,早就被埋没在两年前那个冬天漆黑的深夜。


    彼得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到无法出声,真相的沉重比他所猜想得甚至还要更加残酷。他根本想不出一个男孩在这里到底承受了怎样难以想象的磨难,直到生命的终结。而[菲利克斯]的死亡不是这场悲剧的落幕,而是让所有罪恶彻底脱轨、愈发疯狂失控的开端。


    此刻在彼得的心底只有一个无比迫切而又坚定的念头。


    ——他要带他出去。


    ——他一定要带菲利克斯出去。


    彼得缓缓地走到了衣柜前,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着,缓缓抬起手抚上冰冷粗糙的柜门。


    “是空的。”


    “菲利克斯不在里面。”


    彼得的瞳孔缩紧,抬着的手僵持在半空中,惊愕地转身望向芬恩。


    ——如果不在这里,那[菲利克斯]在哪里?


    芬恩没有立刻回答彼得而是开始回忆起了,他身为[菲利克斯]最后残存的、活着的记忆。


    那是他生命尽头,最清晰也最刺骨的印记。


    被关在衣柜里血流不止的他,一直在求救。


    可是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外面。


    只有无边的黑暗、浓重的血腥味、无尽的痛苦,一点点包裹着身体愈发冰冷的他。


    不知在黑暗里煎熬了多久,他终于听见了渐进的脚步声。


    是父亲回来了。


    那个时候的菲利克斯心中怀揣着微弱的希望,他以为他终于坚持到了——惩罚结束的那一刻。


    他以为,他的父亲会救他。


    然后——


    他被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拽住了男人的衣袖,紧接着他被按着手腕塞入行李袋中。


    他听见他的父亲说:【这都是你的错。】


    拉链被缓缓拉上。


    再往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深入骨髓的冰冷,一点点吞噬了他最后的气息。


    “这个冰柜也是用来惩戒的。”芬恩走到了密室的另一面墙,这里有一个横放的巨大老式冰柜,“做了非常错误的事情,尤其是顶撞父亲,会被关进这个冰柜里。时间也不长,大概也就三分钟。短短三分钟,却足以冻得人铭记一辈子的恐惧。”


    彼得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视线死死钉在那台冰冷的冰柜上,那个可怕的想法让他的心口翻涌的钝痛层层叠叠几乎将他英雄的躯体彻底压垮。


    如果三分钟就是铭记一辈子的恐惧,那么,两年呢?


    彼得突然想到,那段时间抑郁发作根本难以下床的芬恩,心声里一直在喊着“冷”。


    青年的身体仿佛一直无法真正温暖过来,即便被裹在厚重的被子里,双手双脚始终都是冰冷的。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彼得已经没有办法坚持下去了,他深深地抽泣喘息着,想到了他之前去的那片收到了无数民众真心的祝福的墓地。艾拉、埃里森、杰西还有他们的母亲艾尔丽诺的墓碑都在那里,被无数漂亮盛开的花朵簇拥着,阳光会洒在那片属于他们的花园上,带给他们看似永恒温暖的安息。心怀善意的民众甚至相信他们都会成为天堂里的天使,在天上注视着幸存下来的[菲利克斯]可以摆脱阴影,得到爱、得到光明、得到新生、得到属于他的未来。


    可是,可是——


    他们该怎么接受,他们还有一个小小的家人。


    还一直被孤独地困在……这个黑暗的地下的狭小的角落里。


    芬恩静静地注视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彼得,又是这样。


    有的时候,芬恩也会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情感缺失,就比如在现在,他已经体会不到彼得如今似乎能感受到的撕心裂肺的痛意。但也许,相爱的灵魂是相通的,那些他已经无法感受到的深刻的痛苦和悲伤,从彼得的身上找到了肆意宣泄的出口。


    没等彼得反应过来,芬恩微微颤抖着手,而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打开了冰柜沉重的柜门。


    寒气裹挟着冰霜扑面而来,柜内静静躺着一只黑色的行李袋,被冰霜浅浅覆盖。


    里面,躺着那个八岁孩童早已沉寂僵冷的身躯。


    从两年前开始,便一直被冰封在这片透不了一丝光的冰冷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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