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这里做什么?”安德鲁对这个男人没有一点好脸色。


    “你和你的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戴德蒙缓缓开口道,声音干涩沙哑。


    “那是因为我们在这里过得很好。”安德鲁冷笑着说道,“不用你现在来这里假关心。”


    “我希望你们能回家。”戴德蒙蹙紧眉头说道。


    “我们有自己的家!”安德鲁无法忍耐地暴躁吼道,他在此刻完全看不惯这个男人突然转变的让他如此陌生的面孔,表现得仿佛从前所有的苛待与冷漠都从未存在过,“我的母亲已经康复出院,身体健康。我们安稳住在一起,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希望你再来打扰她,更不希望你打乱我们现在一切平静的生活。”


    “安德鲁,你没有必要把我当成仇敌。”戴德蒙也被安德鲁尖锐的态度激怒,声音沉了下来,“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安德鲁像是听到了荒谬可笑的话语,青年的眼底翻涌着酸涩、屈辱与厌恶,那些深埋心底的难堪记忆尽数翻涌上来,“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你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么羞辱我的?你说我在外面鬼混,说我活得像个丢人现眼的小丑,说我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那些扎心刺骨的话语,此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脑海中重现。


    羞耻、难堪、反胃、愤怒……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吗?”安德鲁冰冷的目光直视着戴德蒙,“从前你只觉得我和母亲是你甩不掉的累赘,拖累你的生活。如今我们不再是你的负担,你觉得日子过得好了,所以你就回过头来,想从我们身上索取你想要的好处了,是吗?”


    “安德鲁,我……我并不是这么想的。”戴德蒙急忙开口,急切地想要辩解。


    “如果我在外面活得很差,你现在会这样来见我吗?”安德鲁自问自答道,“你不会。”


    “你只会居高临下地讽刺我,骂我不听你的话,骂我不知好歹,说我就该缩着尾巴在家里苟活,骂我像我这样的废物,在外面离开你根本活不出个人样。”安德鲁步步紧逼愤怒地质问道,“你只是因为看到我现在好了,看到我不再是那个任你拿捏的怯懦人,看到我现在活得体面,能给母亲安稳的生活,所以也想来借着父亲这个身份坐享其成?”


    “这就是人性,我明白。”安德鲁缓缓开口,眼底的怒火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的淡漠,他在芬恩·奥斯本的身边这么久,自然更看得懂什么叫做人性的驱使。


    “我没有这样想过。”戴德蒙无力地说道,“安德鲁,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


    “那你现在的生活不应该很轻松吗?”安德鲁语气带着彻骨的嘲讽,“没有我这样的让你什么都看不上的百般嫌弃的怪胎儿子,没有重病缠身、需要费心照料的妻子,再也没有拖累你的负担。”


    戴德蒙哑然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不是,并不是这样。


    空旷的寂寥的房子,没有一点声音。


    即便他在房子里走动,也只能听到酒瓶碰撞的闷响的声音。


    根本不透光的“住所”,阴暗潮湿。


    他整个人仿佛被困在阴影里,一点点腐朽发霉。


    戴德蒙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安德鲁,记忆里那个怯懦自卑、敏感内向、做事畏手畏脚、总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的少年,早已消失无踪。


    安德鲁还是带着那个他之前骂过“愚蠢”的工牌在脖子上。


    可无法否认的,戴德蒙知道那位芬恩少爷……将安德鲁从泥泞里拉了出来,把他培养得很好。


    这些日子,戴德蒙甚至默默关注了芬恩·奥斯本社交平台上所有发布的视频,他全都认真看过。因为他知道,那些视频的剪辑、排版、发布,全都是出自安德鲁之手。安德鲁是有自己的才能和天赋的,只是身为父亲的他从来看不到。他也终于真正看清,在安德鲁心中那个最璀璨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不仅拥有天才的头脑,而且善良、热忱、明耀、勤奋……充满着让他的儿子渴求的“活着的生命力”。


    就是那样的人引领他的儿子奔赴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满光芒和精彩的世界。


    戴德蒙甚至也搜集到了很多安德鲁的视频,他不爱动的儿子出现在《鼠鼠崛起》的竞技赛场上,每次都死气沉沉地奔赴,而后毫无斗志地被淘汰,然后被复活,然后再成为炮灰。戴德蒙每次看都很想笑,尤其是他的儿子最后还被迫穿上仓鼠人偶服跳舞,看起来笨拙又努力。


    但是……他在尝试、他在努力、他在学习、他在体验、他在过一种充满着动力的生活。


    而且,他很快乐。


    戴德蒙喉间发紧,压下翻涌的心绪,低沉开口:“我把你以前的房间,重新装修过了。”


    那个从前狭小阴暗、闭塞压抑、昏暗潮湿的小房间,根本无法容纳一个十八岁的青年。


    “不必了。”安德鲁愣了愣,而后嘴角勾起一抹干涩又嘲讽的笑,“我已经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戴德蒙想到了上次他与安德鲁激烈争执的时候,安德鲁对他坚定说的话——


    [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不会后悔,我一定会活得很好。]


    [我绝对不会变成像你这样的懦弱的男人。]


    [我会让母亲过上更好的日子,我会拼尽全力,去学那些真正对我有价值的东西。]


    [只要芬恩·奥斯本还需要我,无论是什么身份,我都会跟随他的脚步。]


    戴德蒙知道他的儿子做到了,甚至做得很好,超出了所有人对他的期待。


    他为了不被他所仰慕的芬恩少爷所扔下,始终拼尽全力地往前追逐。


    戴德蒙会想要问问安德鲁……闯入这样的生活累不累。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半句关切的话语。他之前并未给予过这个儿子真心的关怀,如今这样开口,只显得格外苍白可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送给你的。”戴德蒙拿出了一个礼盒,“就当做是成人礼吧。”


    安德鲁骤然一怔,目光定定落在那个盒子上。


    “你长大了。”戴德蒙低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


    “是啊,不再是那个任你打骂、一无是处的废物了。”安德鲁冷笑一声,伸手接过礼盒。


    盒子打开竟然是一条领带。


    即便是现在安德鲁也不怎么打领带,除非是真的和芬恩少爷出席非常重要的场合。


    收到这份礼物的安德鲁觉得很可笑,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他会憎恶自己因为收到这份礼物时闪过的动摇。


    “生活也是好了。”安德鲁继续嘲讽地说道,“你也是有除了买酒之外,还有钱买领带了。”


    “我参加了戒酒会。”戴德蒙平静地回答道,也许是因为戒酒让他的情绪也缓和下来。


    安德鲁的手僵住。


    戴德蒙对上安德鲁难以置信的目光。


    他也难以解释他的改变,也许这就是人性的驱使吧?


    当初的他,觉得生活昏暗看不到光,觉得他在被他的妻子和儿子拖累着,觉得是他一个人在肩负着整个家,给了他们住处、食物和生活,更没有抛弃他们。而如今,他却害怕他会被一步步离他越来越遥远、走向好的未来方向的妻子和儿子所彻底抛弃。


    “我回去了,安德鲁,好好照顾你的妈妈。”戴德蒙神情有些疲惫地开口道,他也知道安德鲁内心对他积攒已久的怨恨和愤怒,想要将他彻底剔除掉他的人生,“我不会再妨碍你们什么。”


    男人转过身,步伐沉重,落寞地转身离去。


    安德鲁就那样瞪着眼定定地看着,手用力地紧紧攥住手中的礼盒。


    戴德蒙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向安德鲁,轻声道:


    “至少……等你以后结婚的时候,希望你能带她回来认识一下你的父亲。”


    安德鲁死死捏住手中的盒子,却迟迟没有吭声。


    等到戴德蒙身影彻底消失后,彼得才小心翼翼走上前,带着担忧轻声唤他:“安德鲁。”


    “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劝解我。”安德鲁扯着一个僵硬难看的笑容,“对我来说,只有我的母亲和芬恩少爷才是最重要的。我每天都忙得团团转,我没有时间去管那个男人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想要做出改变,也许我的母亲会开心会欣慰,但那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彼得也没再多说什么,他之前也从安德鲁的表哥麦特的口中知道安德鲁之前困顿的生活,更知道安德鲁的父亲曾经对他多有苛待和打骂。伤害已经造成了,而且这不是什么误会可以解释的,小蜘蛛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调解他们的家庭关系。


    就在这时,彼得和安德鲁的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乱响,显然是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彼得和安德鲁都慌张拿出手机,才发现——芬恩的社交平台刚刚发布了一个新的视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