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可?”谢逍的语气平淡,对这事仿佛丝毫不在意。
曹荣问他:“少将军你知道调去朔宁接替总兵位的人是谁吗?”
“邴元正。”谢逍平静说出一个名字,他在京中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已听说。
曹荣“嘶”一声:“小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夺兵权啊。”
若是派个其他人去朔宁,那些将士们未必服他,但这邴元正不一样,这人本就是当年跟随谢老国公一起征战沙场的军中大将。
从前谢老国公统领乌陇、燕安、朔宁三镇近四十万兵马,威势不可谓不煊赫,手下也各个都是猛将。
两年前老国公病逝,谢逍的父亲谢袁魁继任国公位,节制乌陇、燕安两镇兵马,谢逍则被调去朔宁。那时邴元正在谢袁魁麾下,因为一些事情得罪了这位本事不大心眼却不小的新任国公爷,被谢袁魁随便安了个罪名上报朝廷,当时把持朝政的谢太后是谢袁魁的亲姐,这便帮着给邴元正定罪把人革职流放了。
一直到几天前,小皇帝突然起复邴元正,一纸调令把人派去了朔宁。
将一个出身边军,又跟谢国公有仇的大将派回去接替谢逍的位置,小皇帝的用意可想而知。
谢逍喝了一口茶,微微摇头说:“陛下没有外人以为的那样软弱可欺,他只是年纪小,无害表象易迷惑人而已。”
即便那日小皇帝在自己面前处处示弱,但谢逍直觉这位皇帝陛下不是个好相与的。
隐忍十年,一朝逼宫夺权,迅速拿回锦衣卫和其余亲军几卫的控制权,怎会是软弱可欺之人。
曹荣好奇问:“当真?”
谢逍随口说道:“锦衣卫现在的指挥使崔绍,是淮安侯的儿子,淮安侯府跟摄政王有姻亲关系向来相交甚笃,只是一直有传言崔绍跟他爹不对付,甚至闹到几近断亲的地步,陛下怎么联系上他的不知道,但很显然利用了这一点,让崔绍投向了陛下。
“所以逼宫那夜崔绍当机立断斩杀上峰,按住了听命于太后的那些人掌控整个锦衣卫,又拿着陛下旨意强硬接管了五城兵马司。
“再有就是逼宫这事京营从头至尾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等同默许,也是陛下算准了的。京营总兵官是宁国公,宁国公府是先帝母族,比起陛下,他们应该更不愿意看太后掌权。
“而且,那些文官也早就迫不及待想要陛下亲政,暗中帮忙的不少,所以那夜的逼宫几乎是个必胜局。”
谢逍虽才回京,对这些事情却心知肚明,越是这样他越不想招惹那位颇有心机的小皇帝。
曹荣闻言咂咂嘴:“听说皇帝他都把太后软禁了,现在又给少将军你一个世袭爵位,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安抚吧,”谢逍淡道,“给京中众勋贵释放信号,他不会对他们下手,至少现在不会,所以所谓谋逆案也只处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等到陛下彻底掌控京中兵权后就不一定了,也快了,亲军十二卫将领现在都换成了他从西苑带出来的那些人,尤其锦衣卫完全听命于他,五城兵马司也到手了,下一步就是五军都督府手里的京营和京卫了。”
至于爵位,现在能给,以后也能找由头收回去。
曹荣听得有些心惊肉跳:“皇帝怕不是要对镇国公府下手吧?少将军你打算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不会,”谢逍很冷静地说,“只要我那父亲还是乌陇、燕安两镇总兵,便不会,至于以后,是福是祸,反正也都躲不过。”
提到谢逍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曹荣不由气愤:“国公爷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回京之前听到乌陇那边来的消息,说国公爷知道皇帝又给了少将军你一个侯爵,动了心思想上奏换世子。
“他偷偷把自己小老婆扶正不说,还想让那娘们生的崽子取代少将军你的位置,将来小崽子是国公,少将军你只是侯爵,还要被那小崽子压一头,凭什么?”
谢逍仿佛早已知晓这事,神色泰然:“这也是陛下的阳谋,用这种方式离间我们父子,他确实如愿了。”
曹荣听罢只觉牙酸:“这小皇帝年岁不大,心眼倒真不少。话又说回来,我昨天刚到这里就听人说礼部已经在奏请皇帝立后了,大小姐必要嫁进宫,那少将军你以后不还是皇帝的小舅子?”
谢逍蹙眉,他不愿意阿姊嫁进宫,阿姊自己也不愿意。
曹荣猜出他所想,笑呵呵地打趣:“但这皇后必得是国公府的女郎,除了大小姐,也没其他适龄的了。少将军你倒是也没成亲,总不能你替大小姐嫁吧,那也得小皇帝肯要啊。”
谢逍无奈:“莫要胡言乱语。”
曹荣反而来了劲,一抚掌说:“太祖皇帝当年只说皇后必出镇国公府,也没说男后不行啊!要不少将军你嫁了算了,也免得那小皇帝一直疑神疑鬼想拿你开刀。”
“就不知道小皇帝是什么性情的,长得如何,”这厮口当真无遮拦惯了,越说越没边,“少将军你索性就委屈一下……”
谢逍搁下手中茶盏,敬谢不敏,掷地有声:“免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谢逍:不约
以后的谢逍:好好好!
第5章 点一出游龙戏凤
雅阁内,哭了一顿的郑世泽刚站起来,却听晏惟初问:“朕刚进来时看到你那‘千金一醉’的匾额,你这不夜坊这般热闹,怕是能日进万金吧?”
郑世泽“噗通”一下又跪了下去。
“跪什么,”晏惟初的目光移过去,目露嫌弃,“朕与你是自家人,朕已经免了你的礼,何必这样跪来跪去的。”
郑世泽哪敢起来,就怕晏惟初来者不善。
“那什么……那都是夸大其词的,真没那么多,陛下若是想要,这不夜坊赚的银子,我愿意给陛下您五成,不,六成!”
晏惟初眉峰一扬:“你们之前就是用这种方式贿赂了朕那位王叔,才没让他把你这里抄了?”
郑世泽苦不堪言,果然,他这表弟什么都知道。
晏惟初冷笑。
郑家是他的母家,眼前这个才是他亲表哥,但他登基之后被谢太后阻拦,再没见过郑家人而已。
不夜坊开了十几年,先帝在位时郑妃是宠妃,他们自然开得起来。后来摄政王掌权,郑家不但让利一半出去,还按岁给那位摄政王进贡江南美人和奇珍异宝,这才将这里保下了。
郑世泽试图解释:“陛下明鉴,我和父亲这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逼不得已啊,我们这心里当真一直是向着陛下的。那夜陛下成大事,我收到消息,当即借口走水把外面那些画舫都烧了,那夜在这里寻欢作乐的朝中官员都被困在这岛上,没能回去给陛下您添乱找麻烦……”
“行了,朕知道了。”晏惟初直接打断他,不愿听这些废话,他自然知道,若非这郑世泽知趣,他今夜也不会过来这里。
“起来吧,”晏惟初示意,“朕已经追封了太后,舅舅现在也有了伯爵位,以后你们也算是勋贵了,别还是这样咋咋乎乎的丢朕的脸。”
郑世泽从地上爬起来,面上不敢说什么,却忍不住腹诽他们这种靠外戚关系恩封的流爵,算个哪门子的勋贵,他爹是伯爵,他连个世子都混不上。
晏惟初这才掀起眼皮,打量了他两眼。
同样是表哥,这差距……
晏惟初生母出身太低,江南商贾之家,说白了就是那些江南士绅献给先帝的瘦马。
他能登上帝位纯属先帝儿子少他运气好,加上同为庶子承大位的先帝不愿意谢家再出一个皇帝,为他铺了路。
大靖立国至今一百六十余载,看似太平盛世,实则内忧外患——武将勋贵和文官士大夫互相攻讦、明争暗斗,朝堂吏治腐败、乌烟瘴气,北部蛮夷不时寇边打秋风,东南沿海倭患横行、水深火热。
晏惟初是真不愿意做这个费心费力的皇帝,但他更讨厌被人掌控当个傀儡。
可惜能信任的人太少,亲表哥不堪大用,那位谢表哥嘛……
视他如洪水猛兽。
“舅舅在江南日子过得挺滋润吧?”晏惟初忽然开口,“他的船队出海每年能有多少利润?”
郑世泽大惊失色,没想到晏惟初连这个也知道,又要跪下去,被晏惟初眼风一扫,制止住了:“说实话。”
郑世泽两股战战,大靖有明确的禁海令,走私出海被查获可是要砍头的!
“这,我……”
晏惟初身后锦衣卫的刀出鞘一截,“唰”一声,吓得郑世泽立马又跪了下去。
“都说了别跪,”晏惟初偏头盯着他,放轻的声音反令人毛骨悚然,“朕有那么吓人吗?”
郑世泽以头抢地,他印象里的表弟还是当年软绵绵的一只小白兔,怎么十年不见变这么吓人了?
晏惟初手指点了点,锦衣卫的刀回鞘。
郑世泽终于战战兢兢开口交代道:“少则一二十万,多则三四十万两银子也是有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