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留下,留在宫中?,在我?回来?之前稳住宫中?局势,防止更多人因宫中?无君而恐慌。”


    听谢告禅这么说,谢念更慌乱了:“可是?我?……”


    谁会信服他?他前二十年一直作为不受宠的皇子在生活,从未接触过政事相关的事务,即便有,也只是?小时候太傅给谢告禅讲解时迷迷糊糊听过几句,别?的就再也没有了。


    “尚非玄会留下帮你处理朝中?事务,你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问他。”


    “若是还有处理不了的,就寄信给我?。”


    谢念心中?还是?隐约有些抗拒,他不明白这种抗拒来?源于何处,只是?垂着眼,半晌才?想?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太依赖谢告禅了。


    以至于要?独自面对时,他下意识就想要寻求谢告禅的帮助,如果谢告禅不在,就会想?尽办法逃避。


    谢念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将各种纷乱的思绪压了回去。


    他已经及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事事都依赖谢告禅。在这种危急存亡之时,他还是?想?要?竭尽所能地帮助他皇兄。


    “好。”


    “但皇兄要?答应我?一件事。”


    谢告禅看向他:“什么?”


    谢念眼神执着,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盯着谢告禅的眼睛:“皇兄必须平安回来?。”


    谢告禅愣怔片刻。


    “如果我?哪天等?到的是?皇兄的噩耗,就立即跳进玉寒池陪葬。”


    谢告禅眉头下意?识皱起:“谢念。”


    “皇兄,”谢念仍旧固执地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皇兄不在了,我?还留在宫中?做什么?不如早点下去和皇兄团聚。”


    谢告禅眉头皱得更紧,脸色冷了下去:“难道我?当初救你,就是?为了让你某天再重新?跳进玉寒池?”


    他语气极其冷淡,谢念看着他的眼睛,条件反射似的瑟缩了下,可又不肯将刚才?的话收回,于是?避开谢告禅的眼神,不去看他。


    “谢念。”谢告禅加重了语气。


    谢念不回答。


    谢告禅还要?再说,殿外?传来?了熟悉的“叩叩”声。


    “太子殿下,那些大臣都到了,正在政事殿等?您。”


    翁子实?站在门?外?,毕恭毕敬道。


    谢念立即从谢告禅身上下来?,连忙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垂眼看着地砖道:“皇兄快去吧,我?在这儿?等?。”


    谢告禅定定看着他,半晌没动。


    谢念心中?愈发忐忑起来?。


    门?外?的翁子实?一直没听见动静,疑惑起来?,又敲了敲门?:“太子殿下?您还在吗?”


    谢告禅总算站起来?,又毫无预兆地强硬拉住了谢念的手,带着他往外?走:“一起去。”


    谢念略微挣扎了下,没挣脱开,干脆放弃挣扎,任由谢告禅拉着他走。


    两人一路无言,快走到政事殿的时候,谢念隐约看见了聚集起来?了大臣们,一挣扎,从谢告禅的手心里挣脱出来?。


    谢告禅停下脚步,转头去看他。


    谢念解释道:“政事殿人太多了。”


    即便现在遮遮掩掩已经显得无济于事,他还是?留有一丝私心,想?要?粉饰表面的平静,至少让谢告禅看起来?还是?那个霁月光风,人人敬仰的太子殿下。


    谢告禅没说什么,走在了谢念前面。


    政事殿内的血迹还未彻底清洗干净,浓郁的铁锈味儿?直冲脑门?,大臣们面上惊恐神色还未完全退去,闻着血腥味纷纷干呕起来?。


    待他们看清走来?的是?谢告禅后,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纷纷跪地高呼:“太子殿下!”


    又看清谢告禅身后的谢念后,大臣们具是?诡异的沉默下去,过了片刻后,才?有人带头喊了句“五殿下”,喊得稀稀拉拉,不情不愿。


    谢念还在发呆,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谢告禅扫了一眼,没让他们站起来?。


    “谢广玉的尸体在哪儿??”他收回目光,朝着翁子实?道。


    “回殿下,三殿下的尸首尚未安置好,还在殿外?安放着。”


    谢告禅闻言走了出去,谢念跟在他后面,身后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起来?跟上,还是?接着跪下去。


    殿外?尸体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有的脸上还带着死前最后的惊恐表情,嘴巴大大张开,眼睛瞪得极大,死不瞑目。


    谢广玉的表情和他们一样。


    他仰倒在殿前的石阶上,明黄的朝服上沾满了深红的血迹和灰尘,喉咙被利箭贯穿,手还死死捂在脖子上,血自他的指缝中?溢出,流淌在地面上,血泊已经干涸,散发出浓郁的铁锈气息。


    谢广玉平日脸上总挂着恒定不变的笑意?,死前最后定格的表情却充满惊惧,下三白的眼睛瞳孔完全露出,目光冲着天空,带着极为怨毒的意?味。


    谢念只是?看了一眼,便深深刻进了脑海里。


    谢告禅垂眼看了有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什么心情?”他忽然问道。


    谢念袖袍下的手微微攥紧:“……不知道。”


    他本以为自己对谢广玉的死会毫无感触。


    然而尸体真真切切呈现在他眼前时,他又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二十余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认识的人死亡。


    谢告禅看向他:“再把?你要?陪葬的话说一遍。”


    谢念愣了下:“我?……”


    “现在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了吗?”谢告禅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


    谢念垂下眼,盯着面前血迹斑驳的地砖,说不出口了。


    “我?三日后便动身,届时你留在宫中?处理朝务,知道了吗?”


    谢念没抬头:“……嗯。”


    谢告禅又注视了他良久,半晌开口道:“念念。”


    话音落下,谢念总算抬头,有些怔怔地望向谢告禅:“嗯?”


    谢告禅低声道:“替皇兄做个护身符吧。”


    第80章


    这三日里宫中风平浪静到了异常的地步, 没有雪花般的折子,没有频繁前来商讨国事的大?臣,谢告禅定时定点上完朝后,剩余时间都和?谢念待在一起。


    谢念身体本就差得要命, 在牢狱里那几日除了身体上的灾殃外, 更多的是心绪受损, 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俱然在牢狱里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只能?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调理。


    但这次谢告禅不会陪在他身边了。


    谢念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像往常那样和?谢告禅一同用膳,闲聊,在金色午后借着光线专注地做护身符,在无人问津处安静接吻。


    两人相当默契, 谁都没有主动提起三日后的事情。


    直到动身出?征的那天?,谢念才显得黏人, 跟着谢告禅转来转去,看着侍女太监替谢告禅穿好?衣裳, 看着谢告禅用膳,自己却不动筷。


    谢告禅只好?放下筷箸:“怎么?了?”


    谢念轻轻摇头:“没事。”


    谢告禅看着他:“……过来。”


    于是谢念便乖乖过去,坐到了谢告禅腿上。


    谢告禅轻声道:“不想我走?”


    谢念还是摇头, 半缩在谢告禅怀里,低着头不说话。


    就算说不想让谢告禅走, 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熟悉的雪松冷香萦绕在身侧,带着某种安定意味,将谢念心中始终无法挥去的惶恐不安压下些许。


    他闭着眼?, 极其轻微地长?长?吐了口气。


    不会有事的。


    不是说了吗?他皇兄在边疆七载,没人从他手中赢得过一场胜仗,即便是如此?的境地之下, 人们仍然相信他能?够将敌国打退,就像从前那样。


    可?是……


    谢念开始不受控制地啃咬指尖,指尖传来的微微刺麻感?并?未缓解这种焦躁情绪,反而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溺毙在其中。


    即便他皇兄再厉害,也?是凡胎□□,战场上的弓箭又不长?眼?,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了。


    谢告禅目光落在谢念身上,半晌突然伸出?手,握住了谢念已经啃咬发红的手指。


    谢念一怔,抬眼?看向谢告禅。


    谢告禅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谢念的手摁了回去,轻轻捧起他的脸:“当真?”


    谢念看着谢告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将种种顾虑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他垂下眼?,低声道:“……只是在想皇兄什么?时候回来。”


    谢告禅心里某处像是被人揪了下似的,他手指滑进谢念指缝当中,稳稳当当十指相扣在一起,而后开始断断续续亲吻谢念单薄的眼?尾,鼻尖,一直到唇角,听?见谢念短促而轻微的呼吸声在耳边回绕,手上力道更大?。


    谢念被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来,略微偏头想要换口气,又被谢告禅捏着下巴重新转回来,接了个绵长?而柔软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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