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宋初第一白月光 > 12、犹恐是梦中
    探马发现契丹大军忽然全线撤退的时候,赵匡胤就知道你大约成功了。


    之后流民与溃兵带来了只言片语,说辽国皇帝暴亡。


    探子和内应传递来了相对准确的信息:


    “是夜,上与宗室数人饮于行帐。有侍婢进酒,袖中出刃,刺上左胁,没柄。上遽殂。帐中惊乱,刺客逸去,追之不获。”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


    你没有回到邺都,前线的哨位也没有任何与你相关的情报。


    所以赵匡胤猜测,你大概率还滞留在辽境之中,暂时无法脱身。


    赵匡胤十分忙碌。


    他忙得要命,每天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天不亮就要起来,等一切结束,往往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合衣躺下,很快就又该起来了。


    偶尔有个一刻的空闲,他也不想待在人群里——他是很喜欢热闹的,这一刻倒想要安静,看着远山苍苍,只觉日色凄冷。


    战场的形势变化得很快。


    耶律阮在位期间,辽国便政局动荡。


    他突然暴亡,巨大的权利真空之下,契丹内部立刻乱作一团。


    前线的辽军失去统帅,各部首领为了保存实力火速撤回草原,河北前线的军事压力瞬间瓦解。


    但这还不够。


    经过大半年的备战,郭威此时手上兵马皆备,粮草充足。


    此时他的身份是后汉枢密使,掌全国最高军权,兼领邺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为河北诸州军政总负责人。


    “河北兵甲钱谷,但见郭威文书,立皆禀应”。


    公元950年二月初,郭威上表“勒兵北临契丹之境”。


    三日后,小皇帝许之。


    郭威接旨的那一刻,或许便嗅到了圣旨字里行间隐藏的疑虑和踌躇。


    但是他没有犹豫。


    幽、蓟、瀛、莫、涿、檀、顺、儒、新、妫、武、蔚、应、寰、朔、云。


    燕云十六州。


    尽在敌手。


    他没有停下的理由。


    赵匡胤任郭威帐下踏白将,率精锐轻骑数百为前驱,负责侦敌、哨探、袭扰、断后、清路、剪除敌军游骑。


    虽然踏白指挥主攻战术机动,理论上不做全军传令。


    但因其麾下全员都是最快的精锐轻骑,平日里游走在大军前后百里范围内,天然兼任急递传令的任务。


    踏白指挥使需骑术顶尖、战力卓绝、胆大心细、口齿利落、头脑机敏、随机应变、遇事决断、长于沟通。


    郭威手下这样的人并没有几个。


    优中择优,便只有赵匡胤了。


    对于赵匡胤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太合适的位置。


    快速的军功积累不说,他在日复一日的奔驰中快速地熟悉了全军指挥体系,广泛结识各营将校,在军中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庞大人脉网络。


    当然——


    赵匡胤初任这个职位时,心中升起由衷的喜悦,绝大部分是因为这个职位太适合找人了。


    重整河山迫在眼前不假,可若能兼顾,谁人会不愿意?谁人能不欣喜?


    但是最初的欣喜过去,在偌大的天地中找一个不知行踪去向的人,依旧是实打实的艰难。


    你到底在何处。


    契丹的情况并不容人太乐观。


    耶律阮死了,契丹内乱,但这不等于草原变成了一块好啃的骨头,可以任人争抢。


    耶律察割一系、耶律璟一系……他们确实在互相撕咬,可一旦有汉军深入草原,他们会立刻停下来,用猩红的眼和呲起的牙对着外来者。


    探马陆续带回消息。


    最早北撤的辽军已经在龙化州和上京之间重新扎下了大营。


    各部的兵马虽然互不统属,但在边境线上留下大量哨位,都藏在河谷和山坳里。


    赵匡胤领的那几百踏白轻骑,配属在中军前锋。


    他的任务是走在大军最前面,用最快的速度清理掉契丹人的斥候和哨位。


    冬天还没有过去,地还没有化冻,马蹄踩在硬土上,沉实短促。


    契丹人没有防备。


    哨位里的人不多,少则三五个,多则十来个,根本没想到汉军会这么快摸上来。


    很快。很简单。不会出任何岔子。


    但到第四天,出现了新的状况。


    赵匡胤在拒马河以北发现了一处空的哨位。


    火堆还有余温,但人不见了。


    赵匡胤蹲下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印子很深,一路向北。


    他派人回报中军,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搜索。


    往北追了大约二十里,他们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上勒住了马。


    山丘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对面,排着大约两百余骑。


    人数不多,但是队形整齐。


    不是残部。


    打一面蓝底白字的旗,旗上写的是契丹文。


    通译说是“萧”字。


    应当是辽国萧思温的前哨。


    正面作战他有把握获胜,可一旦打起来,萧思温的主力就会知道汉军的准确位置。


    赵匡胤写了一封急报,让人快马送回中军。


    急报送走之后,赵匡胤回到山丘上继续盯着对面。


    天快黑了,河床对岸的那些骑影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下属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是不是要趁夜摸过去看看。


    赵匡胤摇了摇头。


    萧思温的人队形很稳,又占着有利地形,哨位换得也勤,现在摸过去是送死。


    只能先盯着,今天晚上大概率要空耗在这里。


    派出去的斥候摸黑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在河床往西大约三里,有一片废弃的驻牧点,看着像是新近被辽军征用过,接着就空置了。


    斥候在营地里发现了一处很新的、很小的火堆痕迹。


    “我来回走了三四遍都没看见!若不是记得指挥使叮嘱,说至少要查五次,我都没发现!藏在半塌的羊圈角落里……天!辽狗现在竟有了这样的脑子!”


    他们以往摸哨位,都是白天找烟、夜里找火。


    这样的天气,必须要生火取暖做饭,否则活不下去的。


    不过听斥候描述,这倒确实不是辽人的行事作风,这么小的火堆,也不符合辽人哨位的需求。


    赵匡胤忽然心里一动。


    他在脑子里把附近的地形过了一遍,立刻筛选出来可以藏人的大致位置。


    他带了几个下属,趁夜色往西摸过去,马蹄裹了布,没人说话。


    驻牧点后面是一道矮崖,沟壑里尽是干枯的荆棘。


    崖角不起眼处有一条很窄的缝隙,窄到一个人侧身才能挤进去。


    穷山恶水。山穷水尽。


    赵匡胤方走近几步,一股极锐利的剑意立刻照面而来。


    他是这样熟悉你的剑。


    曾经为了填补你武学上的缺点,他一点一点把你的剑招都揉碎了拆开了研究。一些对你而言过于刚猛的心法,他也要自己弄明白之后才尝试教你。


    侧身险险避开那一剑,他心下已尽是狂喜。


    “是我!”他急急开口。


    对面果然动作一滞,接着便信任地收了手。


    这样全然信赖的姿态。


    他往日教你些什么,你也这样,从不起什么疑心,闷头就是学。


    你已经看清了他们几人的装束与面容,从暗处走了出来。


    黯淡的月光下,第一个照面,赵匡胤立刻弄懂了为什么你刚才那么急着出手——


    明明被发现藏身之处了,最优的选择是试着悄无声息地遁逃开去。


    因为你已经不可能逃得开了。


    你的腿断了。而且应当是第一次断裂之后强行继续用了腿。


    骨伤迟迟无法痊愈,拖到今日,已经恶化得不成样子,挪动都勉强了。


    你的脸上脏得不像话,血污和泥迹混在一起。


    额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看上去是被什么钝器划的,嘴唇上留下了干渴导致的裂口。


    但你的眼睛亮亮的,几乎是立刻向他高兴地炫耀道:“赵大哥!我说了我可以的吧!”


    声线轻快得异常。


    他竟不敢细想你经历了什么,因心下已经酸楚得不成样子,一瞬间简直像坠在云雾中,几乎等为梦境,不知何处生天,要勉力凝神才能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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