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雪雁坐在长凳上,面色难看。
她眼眶红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秦可然瞪大眼:“说一句抱歉就够了?全队人都死了!”
“我不知道他们死了,”乔雪雁闭了闭眼睛,“我明白凶多吉少……但心里还是抱希望,觉得他们只是被困了。我这次下来,就是想找到他们。”
她对着裴月明和迟邪,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我们在海洋馆见到了遗骨,对不对?我没找到身份牌,就继续自欺欺人了。现在看来,那些也是我的队友。”
迟邪倚在一旁,手中短刀转了一圈:“所以,一个b级怎么会带领二十多个人?”
“我对这里最熟,”乔雪雁解释,“他们破例了。”
她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她的父亲乔奕川开公司、做投资、筹划项目……仿佛得了命运之神的青睐,诸事皆顺,他们家从普通农村家庭,一跃成了富豪。
而投资邺州地下城,是奕川集团最错误的决定。
短暂热闹后,人去楼空。多年后,奕川集团停止了维护,剩下的动物也被送去其他城市。
但乔奕川没有后悔。
关停地下城的那一日,秋高气爽,他问女儿:“雪雁,喜欢这个动物园吗?”
“……嗯,喜欢。”乔雪雁盯着地下入口。
乔奕川摸摸她的头:“以后还会有的,再等等。而且你在这里玩得很开心,对不对?只要再等等。”
再后来乔奕川意外身亡,未能兑现承诺。乔雪雁把集团给姐姐管理,自己继续当调查员。
地下常年被封锁。乔雪雁熟识环境,奈何天赋平平,多年才有三次去地下的机会,最后一次便是带领蓝歌。
乔雪雁说:“蓝歌的任务很简单:地下异常值有很小的波动,我们要找出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任务简单,团队也松散。我不认识队员,他们也不信任我区区一个b级,但明面上还算和谐。我们从商业区开始检查,一路都没发现问题。”
“于是,我提议往更深处走。”
乔雪雁停住了。
“然后呢?”秦可然皱眉道,“他们突然不见了?就像……王镇那样?”
“不,不是的。”乔雪雁摇头,“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消失了。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地面。”
秦可然一怔。
乔雪雁继续讲:“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接下来的几周议会派人去救援,都无功而返。我想偷偷回来,也被拦住了。再后来救援都没了,整件事……像没有发生过。”
“老实说,我和队员经常争执,但他们是我带下去的,我也得把他们带回来。”
秦可然:“把失忆当理由,太方便了吧。”
乔雪雁只能苦笑。
她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不比你们知道的多,甚至没印象我们来了动物园。”她还是苦笑着,“至少现在,他们算是被找到了。”
地下昏暗的光,笼罩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可然依旧皱眉。
乔雪雁看向裴月明:“按理我该回地上了。但我没想到会看到大黑,连我都搞不懂它是怎么回事……听了这些,你还愿意帮我找它吗?”
“轰隆——”
远处巨响。
【万流线】扎入墙体,缠上蛇骨。其他人未察觉,可陈临声同样发现了衔尾蛇的异动,正消耗着它的力量。
穹顶崩裂了一部分,巨大的石块坠下,地面为之颤抖。
裴月明说:“我讲过我会帮你。现在时间不多,我们要抓紧。”
乔雪雁有些意外,随后郑重道:“谢谢你,真的……那、那要怎么做?”
“我想确认点东西。回夜间动物园,再找一辆能开的观光车。”裴月明站起身,“还有你。”
他“看”向秦可然。
“干、干干干什么?”秦可然结巴了,悄悄往后退一步。
“跟上来。”裴月明说,“以你的法则,单独行动会死的。或许我知道王镇在哪里。”
他走到迟邪身边,停下脚步。
迟邪倚墙抱臂,目光全程带着探究,听完乔雪雁的自白。
队伍失踪,只余一人生还……议会那么快就停止调查,绝不是人手不足能解释的。
他的目光动了动,落在裴月明身上。
裴月明说:“我想你帮我一个忙。”
“……这话你讲出来真新鲜。”迟邪的眼中透出三分兴味。
“找到蓝歌,这个夜晚就会结束。”裴月明只是平静解释。
迟邪笑了笑,身子前倾,压低嗓音:“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说来听听?”
十五分钟后。
迟邪坐在观光车驾驶位上,摊手说:“……就这?”
语气说不上来的失望。
裴月明奇怪道:“怎么,你不能指望瞎子开车吧。”
迟邪:“那刚才乔雪雁不开得挺好么?”
乔雪雁心虚回答:“我情绪太激动,身体不好,现在手还在抖。万一开的时候又犯病就麻烦了,这车上有三个家庭呢。”
迟邪目光往后扫去。
秦可然被那双锐利的琥珀眸子一看,哆嗦了一下,莫名有种被上级视察感:“我、我还没有驾照!”
迟邪问:“你多大?”
“十、十九。”
“去考一个。”
“是!”
“现在只能是你。”裴月明总结。
他想往后座走,小臂被迟邪拽住,非常顺手地拉到身边。
迟邪一笑:“你坐副驾。”
裴月明:“原因?”
“凭你请我帮忙。”
手臂上的力道鲜明,毫无放开的意思。
裴月明脸上不显山露水,花了两秒钟,平静接受自己和迟邪在肉.体力量的差距,坐上副驾驶。
夜间动物园依旧热闹,他说:“去旁边的昆虫区。”
乔雪雁和秦可然在后座。
乔雪雁负责指路。秦可然没放下怀疑,可也没得选。【启明星】飘在空中,照亮前方道路。
哪怕只是个电动观光车,迟邪的驾驶风格也和乔雪雁完全不同,全程电门踩到底,路线只选最短直线,懒得浪费半秒钟。
路况一般,还有异常化的动物窜出来。他数次以毫厘之差擦过障碍物,方向盘一转,整辆车几乎是蹦进了另一条车道,然后切进拐角,精确又凶猛,有种不论如何、必须最快到达目的地的美。
后座两人心有猜疑,彼此坐得远,几个猛拐弯后就坐得端正且亲密了,紧抓扶手。
“好久没开过这么烂的车了,最高时速才40公里,这还能叫车吗?”迟邪说。他车开得猛,肢体倒很放松,挺随意地倚着靠背。
乔雪雁弱弱说:“园区限速22公里,咱们快超速一倍了……前面要左转。”
又一个急转弯,秦可然差点倒在她身上。
迟邪开得不爽,和裴月明吐槽:“这玩意太限制技术,下次你得坐我的车,别让你误会……嗯?你的脸怎么有点白?”
裴月明侧头,墨玉般的黑眸幽幽“看着”他,吐出两个字:“慢点。”
迟邪,一个有专属司机、但更偏爱自己开车且不听乘客意见的人,破天荒变了,猛踩刹车——
所有人往前一扑。
迟邪及时伸手,揪住裴月明的后衣领。
观光车又开了几百米,转过弯,一只巨眼出现在道路尽头。
它绚丽多彩,璀璨夺目,近十几层楼高,上万个宝石般的切面闪着梦幻的光。
它凝视着渺小的车辆,渺小的四人。
秦可然张大嘴。
迟邪接着说:“这也不快啊,你是不是适应不了现代科技?你以后再坐我的车……”
“不了。”裴月明打断,“谢谢提议,就不麻烦你第二次了。”
迟邪:“那今晚怎么办,不要我这个司机了?”
裴月明:“……仅此一晚。”
这二人的对话太自然,秦可然懵了:“不是,只有我看得到那只眼睛吗?”
车辆停下,迟邪说:“都看得到啊。”
裴月明提醒:“我不是‘看’见的。”
乔雪雁:“好棒!是昆虫的复眼!”
秦可然嘴张得更大。
“我见过这眼睛。”乔雪雁目光灼灼,“你们没看过《动物奇妙夜》么?是这个动物园的出版漫画,讲了一个小女孩夜游园区,不小心被困,又在动物朋友的帮助下离开。第一章是她在昆虫馆迷了路,眼睛像宝石的蝴蝶带她离开。我找找看……”
她点进手机收藏夹,飞快翻出图片。
女孩站在空无一人的馆内,碧凤蝶群飞来,鳞片翠绿,领头蝴蝶有宝石似的眼睛。
它说,要带女孩离开。
这是一本儿童漫画,用色夸张,吸人眼球。
“快看快看。”乔雪雁指道,“这眼睛一模一样,只不过,可能大了几千倍?”
秦可然:“……为什么漫画情节会在现实发生?‘动物之夜’也看漫画?”
“它看不看,我不知道。但这是我最喜欢的漫画,小时候天天翻。”乔雪雁说,“夜间园区那时候,我就在想,‘动物之夜’会不会是这整个废弃动物园?”
“如果这样,以它为主题的漫画成真,也合理了。大概也能解释得了,为什么只有我是幸存者。说不定、说不定它在冥冥之中保护了我。”
乔雪雁一口气讲完,又不太自信,求证般问裴月明:“有道理吗?”
裴月明沉吟两秒:“是个合理的猜测。”
他没再多说。
迟邪扭头,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没任何表情,侧脸线条漂亮,干净得近乎冷冽。
但很快,裴月明很浅地笑了,问乔雪雁:“漫画讲了什么?”
乔雪雁回答:“第一章叫《我能看到多彩的路——神奇的蝴蝶复眼与光感受器》。碧凤蝶带女孩认路出去,科普了知识。比如人类有3种光感受器,碧凤蝶、柑橘凤蝶和青凤蝶分别有5种、9种和15种。它们的世界,多彩得难以想象。”
“那或许路就在它眼里。”裴月明说,“我们进去吧。”
乔雪雁一愣,往前看。
宝石复眼与地面相接的切割面,正好倒影着道路,如同路面的完美延伸。
真能进去么?
迟邪重新发动观光车。
秦可然断定这一车没有正常人,话也不说了,准备跳车,又被加速度拍在座位上!
迟邪老习惯不改,油门到底,在秦可然的尖叫声中冲向复眼!
“呼——”
很轻的、像是破开风的声音。
观光车没入复眼,世界彻底重置——不再是单一画面,而是分割、复制、铺展成亿万份!
蝴蝶的每一个小眼,都映着外部世界,层层叠叠将他们包围。
乔雪雁喃喃:“我们……在蝴蝶的眼睛里。”
眼中的道路垂直向上,车子也无视重力攀升,他们看得更远,于是色彩轰然爆发。炽热的金白,流动的蓝紫,从未见过的赤红……放射性光弧射过天际,连【万流线】都变了,从明黄变为无数层色彩,变为无法命名的高频辉光。
秦可然:“我、我好想吐……”
饱和度高到她恶心,整个地下,被浓墨重彩抹上可见光谱外的颜料。
她一次次想聚焦视线,又被无数小眼呈现的画面撕碎。阴影瑰丽,穹顶倾泻彩虹。
迟邪指挥:“快点!头伸出去,别吐在车上!”
秦可然脸色惨白:“好……哕……好……直男的发言哕……”
她终于没忍住,探出车外干呕。
“是紫外线和偏振光。”乔雪雁目不转睛、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人类无法肉眼看到这样的世界,太美了。”
秦可然:“哕哕——呕——”
迟邪:“我可看不出美不美。”他顺口问裴月明,“你怎么不说话?恶心的话记得也吐在车外。”
裴月明的脸上既没惊喜也没不适。他说:“我看不见这些。”
眼前景象没有影子。
平日,渡鸦和黑狼替他去看没影子的物体。可说到底是辅佐,无法让他想象出,这光怪陆离、从未目睹的色泽。
迟邪顿了半秒:“幸亏看不见,看了你肯定也恶心,以后绝对不想当蝴蝶了。”
“……”裴月明替干呕着的秦可然的心里话,“为什么会有人想当蝴蝶?”
“说不定我们后座就有这样一个人。”迟邪说,“顺便一说前面没路了,我们要摔下去了。”
秦可然:“哕哕哕?!”
她的干呕越发惊恐。不知不觉间,车开到复眼顶端,投影的道路断了。车身停滞两秒,伴随着,笔直地倒栽下去!
灌入耳朵的狂风声中,迟邪语调轻松:“大家记得跳车,不争不抢,残障人士优先哈。”
他扭头对裴月明说:“不用谢。”
裴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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