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震撼。
在他的强硬要求下,裴月明交出了手机。
迟邪打开议会的通知软件,在个人信息那栏,看到裴月明随手一拍但还是无死角好看的头像旁边,配了个巨大的“f”。
迟邪摁了摁眉骨,不忍直视。
“你……”他欲言又止,“你知道f级是什么概念吗?”
裴月明想了想:“比较弱?”
“何止是弱啊。”迟邪叹气,“给你数数我知道的f级法则。【褪色】能让东西褪色十分钟,色彩稍微丰富一点就没用了;【霉变】能让食物发霉,而且不能指定菌落种类,就是最普通的发霉;【睡梦者】,自己打呵欠时,会传染二十米内的人也打呵欠。”
裴月明:“听起来,【睡梦者】像是因果律。”
迟邪:“因果啥啊,你努力忍一忍,就能撑住不跟着打呵欠。不过有这法则的人,被禁止参加调查员会议了,这可能是它最大的用处。”
他再次叹气:“总之,调查员的等级划分不是线性的,f级是最低级,和e级都天差地别。你怎么演得那么过分?”
裴月明回忆了一下:“评级那天,我去现场说我瞎了。”
迟邪:“……”
开幕雷击,他能想到评级考官的震惊。
裴月明:“有个人拉着我坐下,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又问是什么时候残疾的,和议会有没有关系。”
迟邪:“……”
估计是怕裴月明讹他们一笔。
裴月明:“我说不需要帮助,我的法则是【借影】。然后我演示了狼和渡鸦,让它们握手,捡硬币之类的。”
迟邪说:“假如我是考官,我会让你麻溜地回去。”
“他们的确是这么讲的。”裴月明点头,“我说,那我现在需要帮助了。他们几个人就商量了一下,给了我f级。”
迟邪:“……”
这绝对是怕讹钱吧!
他再次看手机屏幕,照片上裴月明面容清隽,冷色的皮肤和墨色的眉眼,像一副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他又看那个巨大的“f”,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进了什么小说,比如叫《全世界法则膨胀一千倍,我竟沦落成废柴》。”
裴月明:“……什么东西?”
他一个连“超级英雄”都不知道的人,难以跟上迟邪的思维。
“没什么。”迟邪说,“我一个手下天天上班摸鱼,刷这种东西,给周围人都洗脑了。”
他又盯着那照片看了几秒,心想,该说不说,拍得还不错。
盯着盯着,一只修长匀亭的手伸了过来。
迟邪问:“做什么?”
裴月明礼貌提醒:“我的手机。”
迟邪这才想起。他递还手机,无意间碰到裴月明的指尖,触感很凉,大概是因为入夜后,地下气温挺低。
裴月明挺快把手收了回去。
裴月明的动作和说话方式,总是沉稳的,不急不躁。这种人身居高位,话一出口,永远会被认真倾听。
这又是略反常的举止,和储物间那时一样。
迟邪不解,多看了几眼裴月明,没得出什么结论,倒觉得真人比照片好看。
乔雪雁早往前走了一大截,又不敢大声说话,拼命朝他俩招手。
两人赶上去。
许久没来,乔雪雁依然轻车熟路,把他们带到了夜间动物园的门口。
还没进大门,都能听到里头的狼嚎枭鸣,分外热闹。
但,一个废弃几十年了的地方,怎么还会有动物呢?
乔雪雁驻足在门口,听了好一阵子。
“不进去吗?”裴月明问。
“好奇怪……”乔雪雁喃喃,“小时候我来过这儿无数次,现在的声音,和当时一模一样。”她努力形容,“就是,狼嚎的距离和频率,还有头狼的叫声——我还记得它的样子呢,一只很大的灰狼,眉心有白斑。那些猫头鹰的叫声,还有老虎吼声,它们真的真的,和过去没有不同。”
她得出匪夷所思的结论:“它好像,就是三十年前的动物园。”
乔雪雁深呼吸一口气,走进夜间动物园的大门。
售票处亮着温暖的灯。
墙壁贴了各种动物的卡通形象,从低到高,一一注明身高数据。中间是举着彩旗的一家三口,父母搂着孩童,满脸笑意,幼圆体标语在旁写着:【动物是我们的朋友,不闪光,不投喂,享受夜色之美】
游览车安静地停作一列。
荧光涂料,半封闭式的车身。它们等待游客的光临。
和地心广场不同,一切都是干净整洁的,未有岁月痕迹。他们是唯一的游客。
乔雪雁颤抖起来:“果然没有变……它又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游览车上:“我当过很多次导游,虽然年纪小,但比很多人都讲得好。我觉得,我觉得,它是在等着我。”
她上前,抚过车窗与引擎盖。
车钥匙就挂在门把手上,摇摇晃晃,闪着金属的光。她回头向两人说:“我想要上去,看一眼园区。说不定能发现什么,你们要一起来吗?”
乔雪雁上了驾驶座,裴月明和迟邪坐在后排。
“我以前只解说,今天还是第一次开车。”乔雪雁启动车辆,“那时候年纪小,考不了驾照,一直想着哪一天可以亲自开车带游客。现在我都不记得开车多少年了,皱纹也有了,怎么涂护肤品都救不回来。没想到一眨眼,我就那么大了呀。”
引擎突突地响,车身颤抖。
她系好安全带,清了清嗓子,笑说:“各位游客——欢迎来到‘动物之夜’的探险。我是你们的向导乔雪雁,和你们一同步入神秘的动物王国。请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夜风的清爽,今晚属于露水、爪印和自由。”
车子驶向道路。
第一站是小型动物区。
树木林立。乔雪雁开启弱光灯,朝森林中打去,照到树上灰棕色的、毛茸茸的身影。
她说着重复了百遍的语句。
“这里是小浣熊区域,它们昼伏夜出,喜好攀爬,常驻在近水的林地,最喜欢在溪水中清洗食物。小浣熊的好奇心特别强,加上爪子灵活,有发达的触觉,常有开锁、偷游客食品的故事。而在我们的右边——”
她把灯光打向右侧洞穴。
“右边是身披铠甲的豪猪,它们行动缓慢,洞里有复杂结构。它们实际性情温和,考考你们,豪猪到底会不会射出尖刺?”
迟邪:“会。”
裴月明:“会?”
乔雪雁:“错!它们会竖起尖刺,不断抖动,发出‘唰唰唰’的声音,然后倒退撞击敌人!”
迟邪说:“我上次遇到的豪猪真的射出刺了,差点扎死人,一根刺有五米长。”
裴月明也说:“我也见过类似的。还有一口咬穿铁门的浣熊。”
乔雪雁:“……”
这明显不是正常动物啊!
乔雪雁:“两位游客,请不要提出与游览无关的事情。你们的世界观已经被异常污染了!快看,浣熊和豪猪多可爱啊,快把你们的错误印象删除!”
乔雪雁:“……你俩能不能别那么意外!”
动物小课堂很失败,乔导游为被污蔑的小动物鸣不平。
后排两个极其了解异常、却对正常动物一窍不通的游客识相闭嘴了。
车子继续向前。
乔雪雁一路上讲个不停,绘声绘色。
她说猫头鹰飞行无声,会整个吞下猎物;她说树蛙用鸣囊求偶,声音能传好远;她说你们听到的断裂声,是猕猴踩断了树枝,破水声是河马在换气,它们要花整夜,吃掉七十公斤以上的食物。
她说,很小的时候家里挺穷,放学她要走农村夜路,没有灯也没有星月,只有一条叫大黑的狗陪着她好多年,风雨不动,直至去世。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不再怕黑,喜欢上了动物。
她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夜晚太好了,是独属于她的动物之夜。
最后,游览车到了灰狼区。
狼嚎此起彼伏。乔雪雁停下车辆,深深凝望——隔着乱石滩,在那丘陵与枯木交织处,狼群围聚。
头狼一身顺滑的灰皮毛,额上有白斑,还有一双野性的眼。
它仰头长啸。
乔雪雁就这样不知道看了多久。
迟邪低声道:“越来越严重了。”
“是,”裴月明说,“但是再等等,时机没到。”
这一整个动物园,都是”动物之夜”带回来的。
他们没有开口告诉乔雪雁。
林风清爽宜人,虫鸣鸟叫交织。
乔雪雁坐在游览车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光景。所有人都明白过去不可改,她也不例外。只要不说出口,这个夜晚好像也变得真实了。
迟邪和裴月明肩并肩坐着。
他们没挨在一起,却近到能感知彼此的体温。
没有人说话,良久后迟邪开口:“……海洋馆那时候,我在犹豫要不要反悔。”
裴月明微微侧头:“我知道。”
果然瞒不住他。
只要动用了法则,没有人能骗过裴月明。
夜枭长啸,小动物们悉悉索索,把长草和枝条踩弯了。
裴月明说:“迟邪,你从没承诺过任何事,做什么都称不上反悔。你不是我的敌人,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全力一战。”
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点点哑。
难以言喻迟邪此刻的神情。
他问:“所以,你现在能给我一个解释了么?”
裴月明转过头,夜风吹动他的黑发,眼中有迟邪的倒影。
“抱歉。”他依旧轻声回答,“只有这个不行。”
迟邪沉默了很久。
久到狼群开始奔跑,踏碎了溪流,他才开口,低声道:“要是过去能重来就好了。”
“很多人都这么想。”裴月明说,“那么你决定……”
他的声音被兜头盖下的外套闷住了。
——迟邪探身,从更后排拿了外套,盖在了裴月明头上。
裴月明撩起外套,露出脑袋。
这是员工外套,画着动物园的标志。
“在售票处拿的,衣服都变回新的了。”迟邪扬了扬下巴,“你的手冷得像死人一样。”
他又说:“我会记得你刚才的承诺,但愿,派不上用场。”
裴月明没说话。
他裹紧了外套,夜灯暗淡,看不清他的表情。
狼群彻底消失在密林中。
乔雪雁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说:“看不到它们了,我们走吧。”
她踩下油门。
前方拐角之后就是夜间动物园的出口。她长叹一口气,留恋又感慨,问:“你们刚刚聊什么呢?那么小声,不会是趁我分心说我坏话吧?”
“绝对不会。”迟邪保证,“你讲得非常好。”
“那当然,我可是金牌导游。”乔雪雁笑了,“不过——”
车子来了个急刹车。
迟邪:“真没说你坏话,裴月明可以证明。”
他用手肘捅了捅裴月明,可低估了自己的力量和裴月明的单薄程度——后者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迟邪猛地扭头。
裴月明捂着肋侧,表情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雪雁不回话。
她直勾勾盯着前方,汗毛倒竖,几秒后说:“我……我好像看到了它。”
“看到了什么?”迟邪问。
“大黑。”乔雪雁勉强挤出嗓音,“就是它陪我一直走夜路。它、它被我埋在了老家,怎么会在这里?”她猛地揉眼睛,“是我看错了么?!就那么几秒钟,它在拐角不见了!”
弱光手电闪过,前方道路空荡荡,除了一点杂草的阴影,什么都看不到。
“我要追上去。”乔雪雁死死握住方向盘,鼻尖淌过汗水,“我、我必须要找到它。”
后座的迟邪皱眉,刚想开口——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小臂。
他回头,裴月明凑得很近,声音轻得恍若耳语:“迟邪,别说。”
迟邪:“……”
那人的脸庞,在手电筒的幽幽余光下,折射出近乎锋利的漂亮。
“还没到结束这个夜晚的时候。”裴月明说,“继续看着我。”
……
“你到底能不能找到路啊?!”王镇提高嗓门。
“我……”秦可然小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在乱飘。”
【启明星】飘在半空,犹豫不定。
这法则不单能照明,也能寻路,在复杂地形很好用。不过她力量太弱,【启明星】带着他们兜兜转转几圈,也没找到出路。
王镇骂了句脏话,又问老宋:“喂,你不是自称万事通吗,怎么连张地图都没有。”
“以前有的。”老宋赔笑道,“后来被议会发现了,就没收了,只能靠我的脑子了。”
王镇:“那你现在也不记得了啊!”
老宋摊手:“这里真的太大。我都一把年纪了,能记住客户名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三人走到了中心广场。
几只砖块变成的老鼠爬过,喷泉上停着玻璃燕子。
“这是我们第四次回来了。”王镇重重叹气,“然然,你究竟在做什么啊?我不求你帮我太多,至少别拖后腿啊。”他拖着脚步,“行了行了我自己找路吧,你们都不靠谱。”
他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老宋堆着笑追上他。
秦可然想多看下周围,可那两人走得飞快。
“然然!”王镇在远处喊,“快点跟上,看不清路了!”
秦可然也喊:“马上来!”
她加快脚步,越过了一堆碎石,努力朝两人跑去,却突然脚下一空!
强烈的失重感。
人在一脚踩空时,浑身都是冷冰冰的麻。
我是不是要死了,秦可然想。
时间在半空被无限拉长,直到她重重落地,实际还不到一秒钟。
身下有什么东西做了缓冲,但三四米的落差,还是让她缓了好久。她忍痛翻身,看向身下,差点尖叫出声——
两具尸骨。
他们的衣服碎片和骨头为她垫底了。
【启明星】照亮坑洞,还有好几具白骨化的尸体。
都是调查员。
秦可然手脚冰凉。
王镇和老宋赶了过来。
老宋在坑洞上方探头问:“小姑娘,你还好吧?”
见秦可然没回答,老宋侧身,试探性踩着坑洞的斜坡下来了。王镇犹豫了一下,如法炮制。
于是,两人也看到了尸体,对视一眼。
王镇开始安慰秦可然。
“我找找身份牌。”老宋说,从腰包掏出手套,毫不忌讳地拨弄尸骨。
他连续翻了几具,才找到一张磨损的证件,用手背擦去灰尘,小声念出来:“洪……洪千帆。”
“没听过这名字。”王镇皱了皱鼻子,“怎么死在这里了。”
老宋喃喃:“我知道他,他是‘蓝歌’小队的人,之前在地下失踪了。”他眼里闪动异样的光,“四个月前‘蓝歌’集体失联,只有一个人回到了地面,就是他们的队长。猜猜看,队长是谁?”
王镇不耐:“你别卖关子。”
老宋并不在意,笑了:“他们的队长是乔雪雁。”
他的笑容越发大了,继续讲:“我早知道那女人有鬼,没和她走一起,但有俩倒霉蛋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那瞎子。你说,待会我们会不会发现他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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