咲爱和爷爷原本是要在晚饭后离开的。


    但夏天的气候总是难以预料,暴雨说下就下,整片天顷刻之间被乌云遮蔽,豆大的雨点砸在庭院石板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东京很少见到这样又大又急的雨,咲爱直接跑到走廊上,脸都贴在了栏杆边,一双眼睛浸了水般明亮:“爷爷,天上漏水了!”


    手冢国一把她往里面牵了牵:“别淋湿了,回家生病就麻烦了。”


    真田弦右卫门看了眼天色,决定道:“雨势太大,晚上出行不安全,你带着咲爱留宿吧,家里有空着的客房。”


    自己倒无所谓,咲爱毕竟还小,手冢国一可不希望出门时健健康康的小孙女回去就病怏怏,也没有客气:“那就打扰了。”


    两位老人决定回去茶室再决胜负,咲爱拿着真田爷爷送来的竹刀,缠着新认识的小哥哥又玩了一会,精力用完才跟着千春姐姐去洗澡,然后被领到客房睡觉。


    她起初还蛮兴奋的,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自己住一个房间,但等她躺在床上滚了两圈发现哥哥不在,没有人能听自己分享一整天的快乐之后,她又有点失落了。


    已经用爷爷的手机给妈妈打过电话,也和哥哥在电话里聊过天,可咲爱觉得隔着手机就是好远的一段距离,她想要翻个身就能看到哥哥!


    咲爱抱着枕头自言自语:“欧尼酱现在在干什么呢?”


    都很晚了,哥哥应该已经结束了晚上的网球训练,也洗完了澡,正在床上看书吧?昨天晚上《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她还没有听完,本来准备让哥哥今晚继续给她讲的……


    她把脸埋进气味陌生的被子里,有点想哥哥了。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是千春姐姐的声音:“咲爱,你睡了吗?”


    咲爱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大声道:“没有!”


    门被拉开,穿着浅色居家服的真田千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小的身影。男孩站得笔直,柔顺的黑发垂下来,发尾还有点潮湿。


    咲爱瞬间高兴起来:“弦一郎哥哥!”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床给他们:“你们是来找我玩的吗?”


    真田千春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我担心咲爱在陌生的环境住不习惯,所以把弦一郎带过来陪你一会,会打扰咲爱休息吗?”


    “不会!”咲爱拍拍身边剩下的位置,“弦一郎哥哥快坐。”


    “……嗯。”


    真田弦一郎僵在原地,顶着嫂嫂的目光坐下,但只坐了床沿边的小块地方,脊背还挺得笔直,一副不适应的模样。


    这是他第一次进同龄女孩的房间,更别提坐在女孩子的床上,眼下这种状况对于身边只有男孩朋友的弦一郎来说算是一种挑战。


    好在咲爱是个大方孩子,神色自如地跟哥哥姐姐聊起天来,对神奈川有了更多的了解:比如潮起潮落一望无际的湛蓝海面、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金色沙滩、挂满风铃满目翠绿的幽幽参道,还有种在长长石阶两侧层层叠叠的紫阳花……


    她听得向往,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会,没多久就被席卷而来的困意裹挟,沉沉睡了过去。


    -


    咲爱是被喊醒的。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清:“……尼酱?”


    “咲爱妹妹。”


    已经洗漱完的黑发男孩蹲在床边喊她。


    “唔……”咲爱揉揉眼睛,终于感觉房间里亮了一点,但就好像冬天的早上那样雾蒙蒙的,到处都好安静。


    她还以为自己正在做梦,接着又发现哥哥的位置换了个人,这让她清醒了些:“弦一郎哥哥?”


    “嗯。”弦一郎没有带帽子,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她,小声道,“我带你去看海。”


    “……海?”女孩晕晕乎乎的,过了一会才回忆起自己昨晚说想看神奈川的海。


    咲爱没再追问,掀开被子踩上拖鞋,跟在弦一郎哥哥后面去洗脸刷牙,走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天空干净得好像透明,昨晚的乌云全都消失了,只有找不到边际的一片蓝色。


    空气和道路都是湿漉漉的,她闻到雨后的泥土气味,还有很淡很淡的花香,冰冰凉凉,吸进来很舒服。


    但怎么天上没有太阳呢?


    咲爱觉得奇怪,朝身边的弦一郎哥哥提出了这个问题。


    “还没有升起来。”弦一郎领着她往海边走,“我们到的时候就能看到太阳了。”


    天色越来越亮,视野逐渐开阔,咲爱远远就听到了海浪的声音,有一条条白色的线从海面涌过来,又缓缓退回海里,和她以前在东京看到的海湾一点也不一样!


    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两个孩子站在广袤沙滩上显得又渺小又特别,好像海平线处缓慢透出的那抹金色是专程为他们而来。


    那道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炽热的金红在眨眼间跃出海面。


    这团太阳像火一般点燃那块海天交接的蓝色画布,一笔笔洒上橙黄粉紫的缤纷色彩,将整片苍穹重新展开。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亮了起来,深蓝色的大海再次流动,粼粼波光从远处闪至岸边,宛如盛着无数碎裂的黄金。


    咲爱的眼睛睁圆,一秒钟都舍不得眨动,她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蓝的海,这么近这么红的太阳,还有这么好看、这么像彩虹一样的天空!


    “好漂亮!好厉害!”


    她仰着脸蛋,软软的茶色头发被海风吹起,惊讶道:“太阳从海里长出来了!”


    弦一郎直觉太阳应该不是睡在大海里面的,但他也不知道太阳晚上睡在哪里,思考几秒又觉得咲爱妹妹的话好像很有道理,忍不住点了点头。


    “哇,是贝壳!弦一郎哥哥,我们可以用贝壳做风铃!”


    咲爱看够了太阳和海,注意力被脚边的沙滩吸引走,再往前还有被海浪打上来的小螃蟹。


    她专心致志地挖沙子、捡贝壳,连形状好看的石头都装了一口袋,最后跟弦一郎一起挑选了一块领地开始堆城堡。


    孩子们的动手能力都很强,城堡很快就有了雏形。


    作为听过许多童话故事的小朋友,咲爱对城堡的要求是很高的:塔楼、窗户、拱形门、秘密通道……


    大功告成后还要在城堡最上面插上她精心挑选的白色贝壳,作为“海盗公主”的标记!


    弦一郎认为海盗不是好人,但咲爱妹妹想当海盗的话一定会是个善良可爱的小海盗,所以他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还被分到了一个船长的职位。


    “咲爱——”


    “弦一郎——”


    远处忽然传来大人们的声音,咲爱一下子抬起了头。


    阳光、海风、沙滩,这里就像绘本里才能看见的童话世界,她舍不得离开,也不想这么快被找到。


    她鼓起玩得红扑扑的脸蛋,一把拉起弦一郎哥哥的手,并排藏在了刚刚建好的沙堡后面。


    “弦一郎哥哥,快蹲下!”


    “什么?”


    “不要被发现!”


    弦一郎想说“这样会让祖父担心”,可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的话全都停在了喉咙里面。


    他感觉大人们的声音疏忽远去,只有雪白的浪花一次又一次漫上来,将脚下的沙子打湿,将他的呼吸停止。


    ……


    两个小朋友当然还是被找到了,毕竟那个突兀出现在沙滩上的奇怪造物一看就不是自然形成的,再加上还有四只脚露在外面,大人们是很难视若不见的。


    把玩得浑身脏兮兮的幼崽们拎回家,身为客人的咲爱当然被交给了亲爷爷管教,弦一郎的处境就不太妙了,他一个人对上了家里的五个大人!


    大致情况已经在路上了解过,真田志津子给儿子擦了擦脸,语气无奈道:“弦一郎,怎么会想着带咲爱妹妹去海边玩呢?”


    弦一郎回答道:“昨天晚上,咲爱妹妹说没见过海,我答应要带她去看。”


    “怎么没跟我们说一声?”真田志津子知道儿子是什么性格,但他毕竟才七岁,考虑事情自然不可能像大人那么周全,“发现你们不见了,爷爷、爸爸、哥哥还有嫂嫂都出来找你们了,大家都很担心你和咲爱。”


    “对不起,妈妈。”


    男孩低下头,对着在场的几位长辈挨个鞠躬道歉,接着才解释道:“我以为很快就会回来。”


    家里离海边很近,他想着只是带咲爱妹妹去看一下大海是什么样子,之后就回来训练,结果在海边玩得太开心了,他忘记了时间,妈妈找过来才想起自己是悄悄溜出家门的。


    真田玄之助看着态度端正的儿子,批评道:“你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弦一郎,不要让大人们担心。”


    “是我的错,爸爸。”男孩承认错误,小小一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可怜了。


    真田诚一郎觉得好笑又心软,捏了把弟弟的脸,帮忙打了个圆场:“果然还是个贪玩的小鬼嘛。”


    他比弦一郎大15岁,父亲和爷爷又这么严格,宠爱弟弟的角色也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只促狭问了一句:“大清早就不见人,是四点就去喊妹妹起床了吗,弦一郎?”


    弦一郎不明白哥哥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嗯,还要回来练习剑道。”


    真田诚一郎又笑了一声:“妹妹可不像你一样起这么早,下次她恐怕就不想再来咯,连懒觉都没得睡。”


    弦一郎睁圆了眼睛,脸上闪过慌张。


    “弦一郎。”真田弦右卫门背手站着,走到孙子面前,严厉道,“未经允许擅自离家,还带着客人前往海边,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男孩一下子就站直了身体,抬头回答道:“我、我不该不告诉祖父和妈妈。”


    真田弦右卫门问他:“还有呢?”


    “还有?”弦一郎被问住,神色更加紧张,感觉自己回答不上来爷爷的问题。


    “海是你们两个孩子可以随便去玩的地方吗?”


    老人的声音洪亮,质问道:“若发生意外,你要如何向咲爱的家人交代?”


    他教育起孩子来不留情面,弦一郎的脸色煞白,不由得也被祖父的话吓到,一时间僵在原地。


    一道身影从门外跑进来,小小的身体挡在男孩的前面,大声道:“是我想去看海,弦一郎哥哥是为了我才做错事的!真田爷爷不要骂弦一郎哥哥了!”


    她换了身粉色的衣服,浑身都干干净净,一点沙子也找不到,只剩发丝还有些没散去的海水味道。


    弦一郎怔住,盯着眼前毛茸茸的茶色脑袋,心脏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道:“祖父,是我把咲爱妹妹带出门的,是我一个人的错。”


    大人们站站坐坐挤满了一个屋子,咲爱感觉自己的身高收到了攻击,不高兴道:“真田爷爷好凶!对小孩子不可以这么凶的!”


    她已经从爷爷那里知道了小朋友自己在海边玩很不对,但是她这么聪明,弦一郎哥哥也这么聪明,当然是大人一说就明白了呀,怎么还可以吓他们呢?


    一把竹刀带来的好感被抵消,咲爱决定不喜欢真田爷爷了。


    她扭头看向连脏衣服都没换下来的男孩,拉起他的手,气鼓鼓地说道:“弦一郎哥哥跟我回家吧!虽然没有海,但我家也很好玩,我还可以弹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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