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完,宁耘书收拾了锅碗:“我去开会了,大概十点左右回来。”


    “去吧去吧。”


    他才走,郑老太就带着针线篓子来了展琳家。展琳在火盆上放了铁丝网,抓了两把花生出来烤。


    “看吴盼儿那架势,她是打定主意要跟周继娜过了。”郑奶奶戴上顶针,拿起做了一半的棉拖鞋。


    展琳倒了两杯水:“那也要周继娜肯才行。”


    “这月中有人找老水说亲,对方是个船长,指明看上了周继娜。前头结过一次婚,有个跟元圆差不多大的女儿。”郑老太蹙着眉,“就是年纪大了些,44了。”


    “船长!!!”


    “对,听说是负责的远航货轮,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有近200块,出海还有外汇补贴。”


    “44岁?”展琳不想去算,但年龄差显而易见,“周继娜才28。”


    “就是因为这点,老水将男方打听了遍,也没想好接不接这桩生意。我就跟她讲了,接不接这生意,你让周继娜定。周继娜要是相看了觉得还可以,那你就接。周继娜要是觉得不成,那你就帮着回了男方。”


    “决定权给周继娜,最好。”


    因为现在破四旧严控,周家下午买了口棺材,傍晚尸体入棺,第二天天没亮就出殡了。


    没有披麻戴孝没有摆席也没留帮忙的邻居吃饭,家里蒸了馒头,大院每户送了两个。


    两白天带一夜没合眼,周继娜累得不行,还了一大妈家的蒸笼,陪她娘在棚屋坐着人都有点撑不住:“妈,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和圆圆就回了。”好在明天是元旦,她可以休息一天。


    吴盼儿牢牢抓着女儿的手,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娜娜,妈跟你过,妈给你带孩子。”


    “妈,您说什么傻话呢?”周继娜试着抽了抽自己的手,没能抽回,“跟我过,您让我那四个兄弟的脸往哪搁,他们还要不要见人了?”


    “妈去给你带孩子。”吴盼儿眼里又来泪。


    “圆圆在电厂的小学上学,我上下班顺道就能接送她。放假了,我们一楼的大姐会给照看,一个月两块钱。她交了好几个朋友了,还跟大姐学了煮饭。”周继娜拍拍她妈的手,“您把心放肚里,真不用担心她,也不用担心我。”


    “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怎么会不要您呢?我以后一个月还是给您6块钱。”


    “妈就想跟你过,你那几个兄弟心狠,你爸瘫床上,他们能十天半月不进来看一次。”吴盼儿呜呜哭着,人往床下探。


    眼看亲妈双膝头要着地了,周继娜起身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抽回了自己的手,脸冷得都快结霜了:“那6块钱,您要我就给,您不要那我就自己留着。”


    吴盼儿也收起了可怜模样,她看着这个女儿,心里的怨恨上了脸:“你那个姘头已经死了,革委会现在没人护你。你敢不养我,我就去举报你。”


    “你去举报吧。”周继娜将她往门口推,压着声,“现在就去。等革委会的人到了,我也想问问,大冬天的你把我爹扔地上,连床被子都不给他,让他活活冻死,算不算杀人?”


    脸色巨变,吴盼儿慌神,关上门背抵着:“你胡说,你爹睡的是床我睡的地上。”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周继娜看着她圆了一大圈的脸,“跟我过,给我照顾孩子……”她手指点着心口,“我这里怕呀,怕您像对待我爹那样对我对我女儿。您别再招我了,我不是面团,不会任你揉捏。您该庆幸我现在还想好好过日子。”嘴边漾起笑,指向隔壁,“方耀华带人抄我家那天,我丢了一些东西,您说谁拿的?”


    吴盼儿眼神躲闪。


    原来她妈真的有份,周继娜想了很久,她跟圆圆的屋子,一般不让人进,尤其是几个兄弟。周继业怎么会知道她藏东西的地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她妈可以随意进她的屋。


    “你们拿走了我的东西,怎么不知会我一声?要早知道东西被你们拿走了,那天方耀华带人来抄家,我就离远远的了,根本不会往屋里冲拼了命地阻拦他们,还被人要挟。”


    吴盼儿头一抬,咬牙切齿,声音极小:“那还不是怪你,我问过你不下一百回,你都说你只带走了你生的那个赔钱货,什么也没从元家拿。我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家里日子苦,你还是一点不往外漏。就拿你的怎么了,你是我生的,命都是我给的你。”


    “你现在的模样挺好,”周继娜微笑,“我瞧着不恶心。”上前将人一把拉开,打开门,“圆圆,我们该回家了。”转头看向吴盼儿,“咱们母女两看相厌,也没什么情分了,那就到此为止。”


    “你做梦。”吴盼儿跟上,“老娘要你给我养老,你就得乖乖给老娘养老,不然……”


    “不然怎么着?”周继娜回身,“想跟我鱼死网破啊?”余光瞟向她那好大哥,“可以呀,现在就去行不行?”


    这疯劲,周继业见识过,心里犯怵:“继娜怎么跟妈说话的?”


    “我也想好好说话,可是……”周继娜一脸的无辜,“我好好说话,妈妈听不懂。”手牵住拿着她包靠过来的女儿,与周继业对峙了几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散,最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站在自家窗边的李冯氏,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目送周继娜母女的同时,还留意着吴盼儿和周家那四兄弟。


    苏老太太没想到自己就回老城区住了几天,再来大院,院里就少了一个老东西。


    “周继娜一点脸都没给她妈留。”老周头一死,水媒婆就在担心周继娜会接手吴盼儿,好在那丫头没犯蠢,不然她都不敢给做媒。


    郑老太太咬了一口苹果:“那事儿你和她说了没?”


    “说了。”水媒婆吐出一粒苹果籽,“昨天她离开的时候,我跟着了。她倒不介意对方岁数大,也不挑长相,但要人品好。”


    “给周继娜介绍对象?”忙完小孙女的婚事,苏老太太怎么感觉自己有点掉队了?


    水媒婆:“我没跟你讲过?”


    “没。”


    “那我记岔了。男方是船长,出海前儿个刚回来。我原本是想着老周才走,不好急着给周继娜安排相亲,打算下周末让两人见面。但周继娜没这忌讳,说今天下午就能见,我给他们约在茶庄了。”


    苏老太太:“我之前觉得周继娜最好嫁外地去,但现在她立起来了,那嫁本地也没啥大问题。”


    “我就是看她立起来了,才给她牵这个线。”


    “知道你,你做事一向是会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郑老太听到下楼的声音,看向楼梯道那,笑盈盈,她家那小两口还没起来。


    展琳到楼下:“奶,您怎么是跟公交车回来,还一大早的?”玩笑道,“不会是跟二叔吵架了吧?”


    “你怎么不说我跟你二婶吵架?”


    “您只会帮二婶一起和我二叔吵。”


    还挺了解她,苏老太太:“你二婶舅家今年交了任务猪,还剩一头,今天要杀。你二叔他们去走亲戚了。”


    “今天中午我和小宁也不在家吃。”展琳嘿嘿。


    郑老太拐了下老姐妹:“去你小孙女家吃。”


    “成。”苏老太应得干脆。


    展琳洗漱完,水媒婆和郑奶奶都回家了,她掀了炉子上小铝锅的锅盖:“我就说我闻到了豆香味。”


    “我知道你俩今天起得不会早,炕上还有油条和炸糕。”苏老太太进去里间,端了放在炕头的小簸箕出来,“一会儿你们出去,把小簸箕和暖水壶还给新华路西国营饭店那个姓张的点菜员。”


    “好。”宁耘书拿碗盛了两碗豆浆,“奶,您要再吃一点吗?”


    “不用,早上你们二婶切了面条,我吃了一碗。给你们买早饭的时候,见油条刚出锅,我又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坐店里吃了。”


    吃完早饭,已经九点二十。展琳和宁耘书不磨叽,戴好帽子系上围巾就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市革委大院,岑今一脸严肃地擀着饺子皮,靳冬阳和岑晨一个包肉馅一个包羊肉大葱馅儿。


    这饺子刚包好,正要清理桌子,就传来敲门声。岑晨跑去开门,靳冬阳冲媳妇说:“赌一分钱,肯定是小宁和小宁媳妇。”


    岑今:“你就不能赌大点吗?”


    “我倒是想,但家底儿不都已经上交了吗?”靳冬阳撅起嘴,“可怜哦,人还没老,兜儿就比脸还干净。”


    “不听不听我听不见。”岑今去迎她的小伙伴,“元旦快乐!”


    “好暖和。”展琳进屋。


    岑晨拿了两双新拖鞋出来:“特地给您和宁姐夫准备的。”


    “谢谢!”展琳从大衣口袋里掏了一把大白兔出来,“祝我们岑晨弟弟,在新的一年里,平安顺遂,天天向上。”


    “谢谢,也祝您事事如意!”


    靳冬阳不等宁耘书换上拖鞋,就脱了罩衫要给他穿上:“我们刚包了饺子,客厅和厨房还没收拾,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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