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管多长时间,这就又迷上了。”班老太冷哼了一声。


    郑奶奶:“她刚被樊二柱接来城里那会儿,我见她眼神虽然不老实,但唯唯诺诺,就没把这人放心上。后来王小红总带着孩子来,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


    “我就觉得这阴全福人不错。在乡下,儿子死了,婆家至多顾顾孙子,哪里会白养着儿媳妇?”


    “就阴全福那面……”苏老太太话到嘴边又打回,“就阴全福那性子,没被王小红拿住啥要害,会由着王小红赖着她吃喝?老水跟我一说,我就看透阴全福和王小红那对婆媳了。”


    “一个不敢跟儿媳妇翻脸,一个要靠婆婆养。”尤韶春啧啧啧,“这关系比铁还牢固,就是苦了樊二柱。”


    “你们别看樊二柱不怎么说话,但心思细着呢。”水媒婆掏帕子摁了摁眼,“他煤炭厂的工作是救人得来的,他没想着攀高枝,没想着细水长流,就一锤子买卖。得了工作,他也不嫌工作差,老老实实干,三年转正,现在户口迁进城了。”


    褚梅花:“他要没他妈和他嫂子拖累,能找到好样儿媳妇。”


    “现在别说找媳妇了,全丧他妈手里。”李冯氏叹气,阴全福跟吴盼儿一路货色,好好的孩子不知道珍惜。


    展琳跟宁耘书走在几人后,听得正专注,余光瞥见一姑娘踩掉了一老头的鞋后跟,连连说对不起。那老头佝偻着背,她还认识,是石羊巷子看门的那个祖传老木匠。


    老头不是很高兴,没理会道歉的姑娘,蹲下身拔鞋子。他脚后跟缠着老旧的棉纱布,将鞋子拔上后,就背着手走了。


    宁耘书也看到了:“怎么了?”


    “没怎么。”展琳微笑,“就是想到我还没去给孩子订桌椅板凳和洗澡盆、洗澡桶。”这些东西打好晾个几个月,等她生产后用着正好。


    “等我下周回来,咱们一起去订。”


    “不用,我们接下来几天都会在华盛路那做入户宣传,到时经过石羊巷子,顺便订一下就成。做好了,你去取。”


    “也行。”


    回到元钱胡同,一行人刚进小门,便见跟朱主任说话的一大妈朝他们跑过来。


    “小展,阴全福家被抄了,樊二柱和王小红连带着两孩子也全被带走了,能不能请你帮忙问下什么情况?咱不求情,就问下情况,我听我公公说,好像抄出不得了的东西了。”


    阴全福家还有不得了的东西?展琳转头看向小宁同志:“你帮忙去问问?”


    宁耘书:“等等吧,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公安查案也需要时间。”


    赵俊英:“樊二柱说他在知道他妈搞封建迷信,有规劝过,规劝不了,就跟他大嫂商量了,写举报信向街道举报了他妈。”


    “啊?”班老太是真意外了,“举报信有交上去了吗?”


    “前天就交到新华路居委会了。”赵俊英两手叉着腰,头晕沉沉。阴全福户口虽然不在他们大院,但住在他们大院。她这个6号院管院算是摊上事儿了。


    郑奶奶看向老水,樊二柱心确实细,这不就救了自己和王小红娘仨。


    水媒婆:“他把情况跟公安反应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能不反应吗?”赵俊英心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那他家有罪的就阴全福一个。”李冯氏之前还在可怜王小红那俩孩子,现在心不揪着了,“至于特务,革委会都不知道那里有特务有zha药,他们不知道正常。”


    展琳:“举报信前天交上去,新华路居委会怎么没反应?”


    “这个……”苏老太太笑笑,“就要问咱们新华路居委会了。”


    新华路街道办主任,章娴,此刻也想知道新华路居委会在接到群众举报后,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不要沉默,我要听你的回答。”


    陈诗情低垂着头站在办公桌边,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在接到樊二柱的举报信前,她就已经关注到六甲巷那栋老楼。


    反特反谍宣传工作进行了这么久,她一点突出的成绩都拿不出来。这样下去,明年自己想要升三花果街道办主任,难。


    她想要成绩,想要抓特务,只是她这还没想好怎么做,革委会那就毫无预兆地动手了。特务还引·爆了zha药,造成巨大的不良影响。


    坐在办公桌后的章娴,已经在写检讨报告。握钢笔的手,手背青筋鼓着,下笔极重。她是直到公安来要樊二柱和王小红的举报信,才知道陈诗情竟然截留群众举报信。


    “对不起。”陈诗情抿唇哭了。


    啪,章娴拍桌而起:“你在跟谁说对不起?这是一句‘对不起’的事儿吗?”


    陈诗情缩着脑袋:“我有关注到六甲巷呜……我也有看到樊二柱的举报信……我不是故意截留,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关注到六甲巷,你为什么不上报?”章娴更气了,“怕我跟你抢功吗?你陈诗情上头有方鹤年关照着,我能抢你什么功?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隐瞒不报,我们差点失去三位革命战友。他们每个都跟你差不多年纪。”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呜……”陈诗情清楚这次自己真的很难交代,弄不好可能要被开除,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章娴坐回椅子上,拿笔继续写:“你这些话去跟方鹤年说吧,出去。”


    市公安局,卫国饭吃一半,下属送来樊二柱的档案,他才翻完,煤炭厂的领导到了。


    跟煤炭厂的领导谈过后,他便带着个记录员去审樊二柱。


    2号审讯室,樊二柱听到开门声,抬头站起。


    卫国示意他坐:“要来杯水吗?”


    “谢谢!”樊二柱忐忐忑忑地坐回椅子上。


    记录员给他倒了杯水,坐到卫副局下手,打开笔记本。


    卫国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样子很老成,大概是常年接触煤,他手很糙。人算干净,头发清清爽爽,没有那种灰蒙蒙的感觉。


    “你的举报信,我们已经从新华路街道办拿来了。你知道你娘去找大师为的什么事儿吗?”


    “知道。”樊二柱看了一眼对面的公安,眼睫毛就落下去了,“她想我娶我们大院的朱宝珍,我说我配不上人家,咱就实实在在找跟咱般配的姑娘。我娘就让我去弄一撮朱宝珍的头发,我一听这个就晓得她又搞迷信。”垂下脑袋,一滴眼泪掉落,打在桌上,“劝过了,她说我窝囊废。我没办法,我大哥就是喝符水死的。”


    像阴全福这样的人,卫国见识过不少,自己没本事但心又大,便把达不成的妄想寄托在鬼神上。


    “66年10月,你在杨柳春公社四大队救了个姑娘……”


    “不是姑娘,是个婶子。”


    “可我们查到的是姑娘……”


    樊二柱抬头:“那就是你们查错了,我自己从水库救上来的是姑娘还是婶子能不清楚吗?”


    “行,你救的是婶子。”卫国也是受煤炭厂的领导委托,试探一下这小子,从文件袋里倒出五条已经被洗去黑灰的小金条,“这些东西,知道是谁的吗?”


    “我家里八代贫农,不会有金子。”樊二柱抽了下鼻子,“这些应该是我大哥死后,我娘去我们村后山老神婆家里搜刮来的。”


    卫国:“那个老神婆叫什么,你见过没,了解多少?”


    “老神婆姓方,叫什么我不知道。她就是我们村人,祖上跳大神,她也跳大神。”樊二柱蹙着眉,“具体的我不是很清楚,她嫁出村的时候,我还小。我只听说过几回,她嫁的人家是挖坟的。61年饥荒尾巴上,她爹走了,她一个人回的村,之后就没离开过,平时都待着家里,也不大出来窜门。”


    卫国:“她现在人还在村里吗?”


    “我大哥死后,她就搬到山里土窑去住了。”


    “带我们去。”


    樊二柱目光落在小金条下端的五瓣花上,僵硬地点点头:“我一定带你们找到他。”


    6号审讯室,王小红哭得脸胀红:“我一肚子怨,我男人年纪轻轻就走了……”眼泪鼻涕一把下,“阴全福发过誓的,说她再迷信就不得好死。我有两孩子呜呜我除了信她,能怎么办?”


    “我男人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放过他妈。我啊啊我能怎么办?你们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两个便衣被她哭得额上青筋直跳,但拦吧又拦不住。


    王小红:“二柱跟我说,他娘又搞迷信了呜呜,我当时想杀了她的心都有,可我还有两小畜生要顾,我不能有事啊……我男人白死了……那老虔婆害死我们了……”


    樊二柱在一楼的办公大厅,见到了他们煤炭厂的领导。领导就是在等他:“好好配合公安同志调查,你的岗位厂里给你留着。”


    “谢谢主任。”


    樊二柱坐上公安局的车,虽然两臂膀被公安钳制着,但这会心不慌了。车子发动,他透过主副驾驶间的空,看着前路。他一直有想要过的日子,不需要大富大贵,平平淡淡踏踏实实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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