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黎弯唇,她就说元向晴最像冯玉环,瞧瞧多会装。
“元家收养你不是因为你是姚佩玲和谈同维的女儿,那是因为什么?”
元向晴正悔着,一点都不想回答她的问。
“是因为送你去元家的那个所谓的大师,跟元家当家人说,你的命格旺元家,能助元家将来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吗?”吕黎听到了她的吞咽声了,“那个大师是给洪莹然批命的那个大师吧?你妈妈是不是告诉你,那个大师是她花了大价请来,帮你改命的?”
“你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元向晴头尽量埋低,不让她看自己面上的表情。
“当然要问,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你亲生母亲是不是爱你。”吕黎脸上没了笑,起身走向元向晴,手掐住她的下巴,一把将她的头抬了起来,让她的目光对着自己。
目光一对上,元向晴就被女人眼里的冷冽冻得打了个寒颤。
吕黎唇口轻动:“我这人脾气很好,希望你珍惜。当然你要是不珍惜,那我还有脾气不好的时候。”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你记事以来,有见过送你去元家的那个和尚吗?”
“没有。”元向晴想都不想地回答,她确实没见过。
看来要派人去甘省一趟,吕黎怀疑那个和尚跟冯玉环、史兰花是一窝的。不然怎么前脚给洪莹然批了克六亲的命,让元家送走了亲生的孩子,后脚又把冯玉环的孩子送进了元家?
有亲生的女儿在,抱养来的女儿得宠很难。
“冯玉环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元向晴想沉默,但被吕黎俯瞰的目光压迫着,她嘴自主张开回答:“64年9月1号。”
64年9月1号,这个日子可真是巧。吕黎微微眯了下眼睛,64年8月31号,凤天晴失踪。9月1号,冯玉环便去找了元向晴,是为表功吗?
“她去学校找的你?”
“是,开学的第一天。”
“找你做什么?”
元向晴脖子上细小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她记得那天的事,记得很清楚,但却不想透露给任何人。
久等不到答案,吕黎暴喝:“说。”声音震得小小的审讯室,都颤了颤。
心理防线被吓得崩碎,元向晴哭腔:“是她来找我,我都不认识她。她说她是我妈妈,说她今天犯了大罪,她杀人了。她把那个可能会夺走我人生的女孩杀了,她很怕,她怕自己被抓去木仓毙,她想看看我。她想听我叫她一声妈妈,她日思夜想了我十五年。”
这样不就对了,吕黎回去座位:“她既然说她杀人了,为什么后来没被抓?她干了什么,你又干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我都认为她是个骗子。”
“看着我回答。”
元向晴仰着的头慢慢地恢复正常水平,怯怯地对上来自对面的目光。她吞吞吐吐:“我什么也没干,我都当她是骗子。”
“所以你15岁就懂得包庇不法了?”吕黎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你什么时候知道她不是骗子的?知道她不是骗子后,你有问过她那个被杀的女孩吗?还是你觉得那个女孩死得好,这样就没有人威胁到你的大富大贵了?”嗙的锤击铁皮桌,厉声,“不要对我说谎,我的耐心有限。”
元向晴缩脖子耸肩,鼻孔都放大了一圈,用力拽着被铐的两手,她不要待在这里。
吕黎声音的力道不减,追击:“说,你有没有见过被冯玉环杀死的女孩?”
“那个女孩根本就没死。”元向晴吼完,眼珠子暴突,梗住一秒、两秒、三秒便泄气了,身子像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审讯室里寂静,就连记录的男同志都停下了笔,看着面如死灰的元向晴。相比受过训的冯玉环,这个元向晴要好审多了,只要找对切入点,往下挖就行。
审讯室外,展淑萍心也跟着漏了两拍,自豪地看着她大师姐,这可是老展同志的学生,老厉害了!
卫国:“咱都要跟着多学学。”
审讯里沉默一阵,吕黎开口:“你怎么知道她没死,你们又是怎么处理她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没死。”
元向晴眼眶湿润,自从冯玉环找上她,她就常常做噩梦,梦到自己身份被识破,一无所有流落街头,梦到谈同维梦到姚佩玲,他们一直追着她。
65年,元家要逃往港城,她兴奋不已,以为能彻底摆脱冯玉环摆脱掉所有不相干的人,没想到都快要走了,元家却被举报。
从此她跟冯玉环的牵扯越来越深,她不愿意的,但是没办法。没了元家,她能依靠的就只有冯玉环。冯玉环也越来越让她刮目相看,不但勾得住张德润,还能把捡来的那个女儿嫁给康大年。
几年下来,她倒是对这个亲妈还真有了点感情。但那点感情,在她被连累的时候,已经烟消云散。
她现在对冯玉环,只有恨。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全都被冯玉环给毁了。
吕黎沉声:“我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她没死的?”
“我……”元向晴呜咽,可是却哭不出眼泪。她很渴,她真的快要干涸了,喉咙发紧,心口闷的厉害,“能……能给我喝水吗?我……我都两天没拉尿了呜呜……”
男同志看了眼边上的黎姐,见她点头,才敲了敲桌。
这次送进来的水,比给冯玉环的多两口。元向晴喝完了,还紧紧咬着茶缸口,舌头舔着茶缸内壁的水。
等她舔够了松开了茶缸,吕黎又开口:“回答我的问题。”
这里,元向晴是一时一刻都不想待了。这些人不打不骂她,饭也给吃,只每天给点够吊命的水。
过去她从来没觉得水这么好喝,甘甜甘甜,比她喝过的最好喝的果汁还要美味。她想尽情地敞开来大口大口地喝水:“如果我交代,你们会放我离开吗?”问完她又忙撑起身强调,“我真的不知道冯玉环是特务。我只以为她跟我是一类人,仅仅是想争取过上好日子。”
“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同样也不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吕黎只能保证她能给的保证,“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她算无辜吗?元向晴心里有答案。她算好人吗?不算,但她还抱着一线期望:“如果……我是说如果,”通红的眼,巴巴地看着吕黎,“我帮你们抓到特务,算立功吗?”
早说这话,她态度上还能好点儿。吕黎斩钉截铁:“算。”
算就好,元向晴被铐在椅背后的手,掌心贴着铁皮。铁皮的冰凉,让她分外清醒。
“我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特务,冯玉环有个情人,是江沪路那片的环卫工。她瞧着是个女人,但我……我有一次路过洋河那看到她裤子湿了,就就很明显。发现这个,我……”
“她已经被我们抓了。”吕黎见她惊讶中眼里的光慢慢暗淡,问,“你怎么知道凤天晴没被冯玉环杀害?”
这个问题,好像怎么也绕不过去了。元向晴闭眼,深吸了口气。既然绕不过去,那就老实交待吧。只要不死,下牛棚都比现在好过。没水喝的日子,她真的真的熬不下去了。
“其实我在见到冯玉环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特意打扮过后来见我的,因为她将眉眼修饰得跟我太像了。我长在元家,什么没见过。她说她是我母亲时,我不但没有怀疑,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元家没有隐瞒我的身世,自懂事起,我就知道我不是元家的孩子,我的父母是倒在黎明前的英雄。他们为新中国的建立,付出了生命。”
“我不喜欢人跟我提我那对伟大的父母,因为……每每听到他们的名字,我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虚。”
“那个时候不懂,我只以为是自己总干些不道德的事,内心里无法面对英雄父母的光辉。直到冯玉环来找我,我一下子就悟了,原来我的心虚来自于身体里流的血。”
她多么希望她就是谈同维和姚佩玲的孩子,沉静了几秒,接着说,“冯玉环讲,她为了我杀了人,我不信但很冷静。在知道她杀的人,是被我顶替了身份的那个女孩,我心慌了。没多考虑,就回学校跟老师请了病假,要求冯玉环带我去看那个女孩的尸体。”
“冯玉环开始还不愿意,后来拗不过我,就带我去了。我跟她到了西场老教堂,凤天晴当时昏迷着。可即便这样,我也一眼确定了她就是姚佩玲的孩子。”
“凤天晴没死,她肚子还有起伏,说明在喘着气。知道她没死,我害怕极了。我很清楚,就凤天晴那个长相,我绝对不能让她留在卫洋市。”
关键来了,吕黎凝目,注视着元向晴的面部。
元向晴舔了下干燥的唇,她深吸口气:“冯玉环暗示我,让我动手杀了她。她以为我小好糊弄,其实我心里门清,当然我也没那胆儿。”
“让凤天晴消失在卫洋市,不是只有杀人灭口这一条道。我还知道一个门道,可以让她离卫洋市远远的,永远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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