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冬阳在办公室的窗边见到武装部的车,就拿着两份证明书去了等候室,给展国成:“出去后,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展国成很感慨,他到底还是经历了他梦中无数次上演的事,拿起两份证明书:“过去两年多我总在想,如果在宁则钊被带走的时候,我及时向组织反映情况,他会不会就不会死?”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靳冬阳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你要清楚你活着一天,对方就不安心一天。之前的两年多,对方留着你,很可能是因为你是电厂的副厂长,你对他们还有用。”
“现在没了这层身份,他们就未必会再留着你了。”
展国成:“我明白,我一定积极配合,坚决不脱离你们的视线。”
“最好这样。”靳冬阳打火,给他点烟。
烟雾弥漫,展国成微敛着眼望着这位年轻的靳副主任:“那人要是不上钩怎么办?”
“不管上不上钩,名单上的人我都会一个一个排查。”靳冬阳靠在椅背上,低垂着眼。67年的那个年真的很冷,但他骨子的火却烧得异常得旺。
死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是宁耘书的父亲啊!他没办法跟宁耘书交代,他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可是……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他顶着风雪,去郊区抓了个老头回来。他不信医院说的,他跟老头讲,你帮我弄清楚这人是怎么死的,我帮你把儿孙弄去支援三线建设。
老头子熬了一夜,回了他,死于心律失常,跟医院说的一样。但他还是不信,老头子给了他一个方向,心律失常是可以促发的。
他查了两年多查到了一种可能,烟·碱。宁则钊搞技术的,抽烟很厉害。但这只是个可能,没有证据支撑。
弹了弹烟灰,他不会放弃的。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给宁耘书一个交代。等他把张拥军弄下去,他就可以放开手脚查市革会内部。
市革会内部,一定有鬼!
一根烟抽完,等候室的门被敲响。展国成拎着装衣服的布袋子,站起身,郑重地朝靳冬阳鞠躬。
靳冬阳差点被烟呛到,忙起身躲开。这可是宁耘书老丈人。等以后事都了了,他还想常去宁耘书家坐坐。
展国成在黄柏山的助手相送下,走出了市革会大门。太阳当空,展文斌看到他爸腰都有些弯了,不争气地淌起眼泪。
“谢谢谢谢!”文红军趁着握手,塞了一张收音机票给吕助理:“这些日子真是麻烦您了。”
“好说好说。”
吕助理啥人,东西一入手就知道是票。他也不急着看是啥票:“事情落定了,结果不算坏。你们赶紧去开间招待所,让国成同志洗洗,换身干净的衣服,回去好好休息。”
你一市革会的说这话合适吗?妥妥的封建迷信。文红军再次跟姓吕的握握手:“那我们就先走了,改天有空,我跟我二舅哥再请您喝酒。”
吕助理:“好好好,路上慢点。”
四人上了车,展文斌直接往附近的招待所开。展国立拐了下坐在边上的老哥:“在里面吃苦头没有?”
展国成摇头:“没有。”
“我听说张德润被招待得不轻。”挤在大舅哥另一侧的文红军,翻翻他大舅哥的头发:“文斌,你带刮胡刀没?”
展文斌抽了下鼻子:“带了。”
文红军:“大哥,我一会帮你把头发也理理。”
“成。”展国成也抬手耙耙自己脑袋:“你给我整精神点。”
展琳今天五点就收拾好东西,等下班。花满青让她先走,但她不愿意。她可不想因为早退,被那两记到退休。
“小展今天家里是有什么好事吗?”谭晓云打着毛衣,这人接了电话回来就肉眼可见的开心,她在想是不是展国成放出来了?
陈庆临也从报纸中抬头,看向展琳。
“是有好事。”但展琳不想说。
谭晓云:“什么好事?说出来让我们也替你高兴高兴。”
“你们确实会高兴。”她爸不是展副厂长了,他们能不高兴吗?
花满青一听这话就悟了,埋头继续帮他大妹做人生规划。
熬到六点,展琳仰首阔步离开办公室。自行车刚出街道办,她就看到等在外的洪惠英女士:“您怎么来了?”
“想跟你一路回家。”洪惠英踩脚蹬,跟女儿并排骑着,
展琳:“今天中午你们食堂吃啥了?”
“今天我没去食堂。上午你小姑在煤炭厂见个朋友,中午找我一块去了石羊巷吃饭。”洪惠英有点心不在焉:“你问我们食堂吃啥做什么?”
“昨天我们街道食堂也做了溜肉片,我就想知道两边大厨是不是都商量好的?”展琳瞄了她妈一眼:“你今天来等我一块走,是想拉个人壮胆吗?”
洪惠英:“胡说什么呢?你爸又不是老虎,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我来等你,就是想着……”转头看向闺女,“在离开卫洋市前,再多陪陪你。”
“您现在陪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展琳指指路,让她妈专心骑车:“我都20了。”
洪惠英苦笑:“你不需要我陪,那你陪陪我行不行?我需要你陪。”
“这个可以,我就当尽孝。”
“我跟你爸离婚后,就会递交申请离职。没我在了,你也不要怕。我会推荐成思接任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成思应该会照顾点你。”
“那您可想错了,成主任向来公是公私是私。”
“哪来那么多大公无私?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你只是不知道罢了。”
展琳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我们成主任扒拉什么了?”
“你们成主任没扒拉,但你们成主任婆家没少往家扒拉。”洪惠英有时候也看不懂成思,那样一个有能力有思想有学问的人怎么就被个男人拿得死死的?
关键成思男人,长相一般学历初中还没什么本事。家里房子是靠成思分的,孩子的日常包括学习也是成思在顾,婆婆住院还得成思忙前忙后。
每次看到成思,她就在想成思到底图啥?
说到成思婆家,展琳记起一件事,上辈子成主任后来也离婚了。但不是最近,是她从西北回来那当口。
离婚离得很冷静,成思什么也没要就带走了她女儿。她婆家倒是在她离婚后闹得很凶,但不是闹成思,是自家里闹腾。
“我们成主任女儿要上学了吧?”
“你们成主任哪来的女儿,她就三个儿子。小儿子今年5岁,是要上学了。”洪惠英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闺女:“你这两年班上得真不错,连你们主任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都没弄清楚。”
都是儿子吗?她怎么记得带走的是女儿,难道之后成思还要再生一胎?展琳不知道:“宋玙禾在沪市帮你找好工作没?”
洪惠英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你就一点不生我的气?”死丫头是怎么做到心平气和跟她谈宋玙禾的?
“生气啊,但生气有什么用?你还能不是我妈?我还能打你骂你怎么的?”展琳呵呵:“我小姑那么本事,不一样拿张玉凤没办法吗?”
“那你可就错了。”洪惠英也是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才知道淑萍已经跟卫国、许粮达成一致,“许粮申请去驻守海岛了。”
展琳有点意外,但只有一点点。其实现在离开京市,对许粮来说不是坏事。
“许粮会带着何正丽一起去海岛。你小姑跟你小叔也通过气了,等许粮他们安顿下来,张玉凤和何正红两口子也会被送去海岛参加劳动。”
她不知道淑萍做这样的决定,是不是跟她酒后说的话有关?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许粮已经开始为离婚做准备。
而且,离婚这件事很可能是经过淑萍同意。
展琳现在只有一句话:“您逃过一劫。”
确实,洪惠英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哽了好一会才喃喃:“我从来都没有想你爸死。”
“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让他去死。”展琳不想说这个,但也不想听她妈狡辩。
洪惠英沉默,她很清楚,两个孩子在这一点上永远都不会原谅她。现在能平和相处,也仅仅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妈。
回到七骨巷,展琳就看到几个邻居,在6号楼大门口鬼头鬼脑地往里张望。她打铃铛:“麻烦让让。”
几个邻居跟商量好似的,异口同声:“你们母女回来了,老展回来了。”
洪惠英没心情应付她们,她都要离开卫洋市了,也没必要再扯着好脸去应酬谁。跟在展琳身后,进了院子。
展琳锁好车见她妈慢吞吞的,就自己先去开门。客厅里她奶她二叔二婶都在,大姑、小姑在厨房忙着,大哥大嫂在厨房门口摘菜。
目光落在她爸身上,她爸也正在看她,她笑得灿烂:“老展,你回来啦?”
展国成跟着笑:“回来了,叫我闺女操心了。”
洪惠英带上门,屋里气氛依旧。再见到展国成,她也红了眼眶哑着声说:“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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