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明天是不是要上交复审了?”
“对。”花满青也有点没精打采,两手抱臂靠着椅背打着盹儿:“我感觉骑车出去挨家挨户催催也好,比咱们坐在这死等好。”
陈庆临嘲讽:“这话你应该去主任办公室说,主任肯定很喜欢听。”
“陈庆临同志,很多时候你真不像个三十啷当岁的人。”花满青眼都不睁:“对,我就是在夸你年轻,”尤其脖子上那玩意年轻得像十三岁。
谭晓云中午回家拿了两件旧毛衣过来,正在拆。她今天一上午都在试图跟展琳攀谈,想缓和早上的不愉快,可惜没什么收效。
这会看展琳拿了申请表,她又找着话头了:“你翻那些做啥?”
展琳一张一张翻着:“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没翻几张,后院就来人喊她,“小展,有你的电话。”
她的电话?展琳蹙眉,谁会给她打电话?这才在心里问过,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人。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时忘了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上摩挲。
“发什么呆?快去接电话。”花满青催促。
对对,展琳把申请表收进抽屉锁好,将钥匙交给花满青,拿了包跟着同事去往通话室。
到地方,她掏了几颗水果硬糖塞给同事,同事立马就懂事地说肚子疼要上厕所。
调整了下呼吸,展琳拿起电话,轻轻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展琳同志,我记得你回去前跟我说,你会给我打电话?”
就是这个调,展琳开始酝酿情绪,囔囔地讲:“我爸搞破鞋被抓了。”
不是已经证实是受药物影响的吗?宁耘书:“……”
展琳丧丧的口气:“他被抓的那天,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史兰花你还记得吗?就是张力和他妈,还特地跑来七骨巷宣扬,把我家门拍得嘭嘭响,让我给她开门,都吓死我了。”
宁耘书:“你身体怎么不舒服了,现在好了吗?”
她就说宁耘书是个大大的好人。展琳:“就受凉了,现在还有点鼻塞。你在那边还好吗?”
宁耘书:“挺好的。”
展琳仰头看房顶,想想上辈子的西北12年:“我很不好。你都不知道大家背地里都怎么说我,他们说展国成精心养了二十年的乖宝贝,出趟差就跟个野男人偷偷好了,回家还不告诉他,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的女儿结婚了。”
野男人宁耘书:“……”
展琳:“我一开始还想着现在不是婚姻自由吗?可后来我把我放到我爸的位置上,我就很不好很不好。”眼泪别往下滚啊,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人回来,咱再往下淌给他看,“你以后的女儿要是瞒着你在外跟人结婚了,你会难受吗?”
宁耘书表态:“市革会黄柏山的儿子黄裕,跟我是大学同学。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准备些吃的喝的,让黄柏山给你爸送进去?”
她就知道宁耘书心软,展琳:“可以吗?”
宁耘书:“可以。”
展琳:“但我害怕他不要,他出事那天,我还在跟他闹脾气。”
宁耘书:“……”
展琳:“你还没回答我,你以后的女儿要是瞒着家里在外跟人结婚了,还让你最后一个知道,你会怎么样?”
宁耘书沉默,那画面不能想,想了会动怒,怒极会折寿。
嗨,同志,您怎么不说话?展琳很有耐心:“会很生气吗?”
宁耘书:“会打断腿。”
展琳一愣:“打断我的腿呀?”
宁耘书:“不是,是打断野男人的腿。”
展琳:“那也行。我想想我将来的儿子要是在外能不花一分钱,就拐回来个漂漂亮亮的姑娘,那得够我吹一辈子。到老了在一众老姐妹里,我也最横的。打断腿就打断腿吧,伤筋动骨也就一百天。这一百天,还得要你闺女来伺候。”
宁耘书:“展琳同志,我正式向你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就向你提出结婚。我更不应该在没有经得你父母同意的情况下,就和你去办了结婚证。我比你大五岁,你可以冲动,但作为男方作为年长的一方,我不可以。所以展琳同志,对不起!”
不知道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展琳这次是真的止不住眼泪了,可她不想让宁耘书知道,但一开口就破了音,难以抑制哽咽。
电话那头的宁耘书,将她的难过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很不好受:“对不起,琳琳。”
既然都被他听到了,展琳也不再想着掩饰,抽噎着说:“我没有后悔嫁给你,我就是……就是最近家里发生了很多事,突然发现人原来可以有很多面。”
宁耘书没有叫她别哭,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情绪平和下来,才再开口:“时间是流动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过去,好的事情也会接踵而来。就比如说,我要给展琳同志汇款。”
钱?展琳顿时哭不下去了,从包里掏了手帕出来擦擦脸:“你要给我汇多少呀?我可跟你说,我只进不出的。你以后想跟我要,那肯定是没有的。”
宁耘书:“补你的彩礼,不然我怕我将来的闺女,跟她妈有样学样。”
展琳:“那你多补点。”
宁耘书:“好。”
听到门外来了动静,展琳嘴凑近话筒:“我不跟你说了。”
宁耘书:“有什么事,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可以。你别忘了给你爸爸准备吃的喝的,你让你哥送去市革会,到时候会有人帮忙拿进去。”
展琳:“好。”
宁耘书:“再见!”
红着两眼出通话室,展琳都有点不好意思,羞臊地跟同事道了谢,回到临时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花满青一个在,看到她跟红眼兔子似的,不禁蹙眉:“琳琳你怎么了?”
“我没事。”展琳拿两张报纸折一折,扇风:“那两位呢?”
花满青:“谭姐拿着针线包去厕所了,陈庆临去宣传栏那帮忙出板报了。”
那就他俩没事闲着。展琳从抽屉里拿出申请表继续看,她刚翻到哪了,一张一张过去,直到“付美宁”,她才停下,就是这里了。
往后继续翻,翻了几页,她手指抚过纸张底部边缘处,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半圆压痕,像是用别针压出来的。
这已经是她发现的第三张底部边缘有压痕的申请表了。
她不动声色,接着往下翻,翻完又重头翻了一遍。
一沓申请表一共是二十七张,其中有4张底部差不多位置处有圆形压痕。4张里,小半圆形的压痕有两张,半圆形压痕一张,还有一张是完整的小圆圈。
展琳默默记下这四张申请表的申请人,将所有申请表都收到抽屉里,打起哈切,趴到桌上闭眼养神。
她不知道那些痕迹是谁压上去的,但总觉得不是无意识行为,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就是“标记”。
上辈子,展珂被救回来后,她们时常通信。
信里,展珂提过几回,说她总感觉自己不是在川山被盯上的,而是早在卫洋市,在她报名下乡的那一天起就被盯上了。
为了证实一些事,她一直都在偷偷关注下乡的那些知青。只是很多知青下乡后,就留在了当地,她想统计什么也统计不了。
展琳默默背着那四个人的信息,打算一下班回到家里就给默写下来。再等几天,她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压痕出现。有的话,她就上报给展淑萍同志。
她就是一小老百姓,啥本事没有,能做的就这点儿。
还有二十分钟就六点,花满青刚收拾好东西,想说坐等下班,一个高颧骨妇女进了他们办公室。
“俺要给俺闺女报名下乡。”
展琳坐直身体:“你闺女叫什么名字?按规定,本人不能到场,直系亲属是可以代为报名,但必须要有本人手写的自愿下乡申请书。”
“有有有,这些都有。”妇女把户口本和手写的自愿下乡申请书拿出来。
展琳接过翻开一看,眉头皱起,抬眼望向妇女:“白妮儿亲妈早就不在世了,就算你是继母,但你没有抚养过她,也不算是直系亲属。你不能给她报名,回去让白妮儿自己来。”
妇女不干了:“什么直系亲属?俺跟她爹可是办过席的,俺就是她娘。你别跟俺胡扯,你赶紧给俺把她名字报上去。”
这一天天的,展琳叹气:“花满青,你去给这位大姐冲杯糖水,我去趟厕所。”
花满青会意,立马请那大姐坐。
展琳从包里拿了两张草纸就出去了,她也没去厕所,转了一小圈便出了街道办,看到个骑自行车的招手拦下:“知道新华街道潜山路电话亭在哪吗?”
“那哪可能不知道?”
展琳把握在手心的一毛钱给对方:“请您吃根冰棍,麻烦您帮我跑一趟潜山路电话亭,告诉大红嫂子,卢家婆娘正在三花果街道闹着给白妮儿报名下乡,让她带白妮儿过来。报名下乡,是要本人到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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