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忘在楼上了,她又上楼拿包。


    厨房门打开,展琳抿了抿发干的唇,先烧点水喝吧。缸里的水肯定不能用了,院子里就有接水龙头,拎水很方便。刷了小锅,舀了四瓢水,盖上锅盖,架火烧。


    灶膛后摞在墙角的那些书,她翻了翻,没翻到要紧东西,就起身带着小板凳去杂物间。


    杂物间里,两扇破门靠墙垫在地上,上面堆放着煤饼。这些煤饼,是她二叔出车去陕省带了散煤回来自己做的。


    小窗开着,电灯开着,光亮足够。展琳就地放倒一麻袋书,飞快地翻阅。这些书装袋的时候,就被翻阅过,所以基本没有夹带啥。压在麻袋底层的一沓一沓废手稿,看笔迹是她爸的。


    一张一张,过遍眼。几百张,看得她眼都发花。一张翻过去又翻回头,这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又大又丑,不是她爸笔迹。


    山省青滩仁祥医院,患者展国成,卫洋市人,31岁,痄腮,并发gao丸炎,高烧不退,隔离治疗。


    痄腮?展琳脑子里不禁回放起她哥给她讲的那件稀奇事。1957年12月23号,她爸在山省青滩得痄腮被隔离治疗。


    一切都通了。


    为什么她哥要请假大老远地跑一趟沪市?为什么在她哥去过沪市后,洪惠英女士就跟他们兄妹断绝了关系?


    因为作为母亲,洪惠英女士已经没办法再面对她跟她哥了。


    她哥也不是没头没尾就跟她讲他单位同事求子的事儿,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将那样难堪的事直白地告诉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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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洗个大汤碗,展琳将锅里的开水盛起来,端到客厅圆桌上晾着,又去里间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刷一刷。


    家里都被她搜了个遍,她要考虑考虑怎么处理找到的那些东西。


    存单,洪惠英2500元,展国成1600元,这个她一会就去银行,看能不能把钱都取出来,存到她的折子上。


    3400块的整钱,她不准备再存银行了,至少今年不会去存。那就连同金子,一起放到她师父生前放积蓄的地方。


    票,常用常拿,适宜藏在好拿好放的地方。工作介绍信,最近也要出手。


    洪惠英女士的记账本,她要手抄两份。汇款单、老宣纸、她哥的日记本、诊断书这些,暂时用不到,那就好好收起来。


    手表,不用藏,之后洪惠英女士要就拿走,不要她就留着。


    考虑好了,展琳便拿着票走到炕灶间,她师父在决定把这小院子留给她时,就专门挑了个晚上,告诉了她家里哪里能藏住东西。这个事,她谁都没说。


    大木柜很笨实,是她师丈亲手给儿子打的结婚家具,只是没能用上。


    展琳蹲在木柜的侧边,拿掉垫在靠墙的那只柜脚下的小铁垫子,用力扭动柜脚。柜脚被扭偏了十五度角,就再也扭不动了。


    手在柜底板边缘摸,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摁进去,侧边柜板就往外移了点点。推柜板,板很丝滑地滑开,露出隐藏的隔层。


    粮票分四格放,布票放一格,烟票放到格子里,展琳想想又拿出来十张。烟票、酒票都是好东西,她最近不定什么时候要用到,还是随身带些好。


    三转一响的票和电视机票,她打算给她哥。


    她哥的岳父在市武装部,关系硬。趁现在电厂还没开始查账,他们得想法子跟她爸见一面。


    藏好票和工作介绍信,将大木柜恢复原样。展琳把手中剩下的票折叠,收进缝在裤腰里层的小袋里,然后拿着账本到炕铺房。从缝纫机肚里找根针,走到窗边蹲下。


    贴着地面的一块砖旁有个很小的气孔,针戳进去挑动几下,砖就轻轻地弹出稍稍。把砖抽离,露出一条长约15厘米宽不到4厘米深六七厘米的空隙。


    这是她师丈藏私房钱的地方。展琳将账本拦中一折,往口子里一塞,可以了。


    到客厅喝了两口水,湿湿嘴。她又拿瓷盆,装上金子、钱等,用条大毛巾盖着,打开堂屋门,去厨房。


    走进厨房,关上门,小窗户帘子拉上。她带着盆来到灶膛后,用掏灰耙把大锅灶洞的灰往里推一推。电筒照着,手伸进灶洞,将横着的一块半砖朝墙的方向推。


    那半砖看着严实,但只要推的方向对,很容易就能推动。有了空,其他砖就松动了。


    取出砖,展琳高举起掏灰耙的铁耙头,跟墙上的一块砖一碰,那砖瞬间就紧紧地吸附在铁耙头上。砖被抽离墙面,俨然就是一块巴掌大的磁铁。


    铁耙头带着磁铁进灶洞,轻易地揭起一块铁板。铁板下是一只被水泥固定住的坛子。


    坛子是她师父亲手浇筑在这的,用来存放积蓄。当然现在坛子里就只有一坛子底的铜钱,其他的钱财都已经被她师父捐了。


    展琳把金子和钱放进去,封好坛子口,盖上铁板将砖都恢复原位,再掏点灰遮一遮。


    最后就是这些证据了,杂物间门口,摆放煤炉子的墙角下还埋着一只空坛子。


    忙完,时间也不早了。她赶紧掸掸灰,舀水给自己擦擦。灰裤子看不出啥,就是衬衫颜色浅,沾了黑灰,印子比较明显。上楼换一件,下楼把换下的衬衫搓洗两遍,晾到檐下。


    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水,解了渴,展琳将剩下的水灌进水壶,拿上包确认没落下什么,就锁门推车离开。


    经过隔壁小院,她见门敞着,看到陈老爷子在院子里修收音机,礼貌问好:“您忙着呢?”


    老爷子抬头,笑着说:“刚听到你院子里有动静,我出门瞅一眼。瞧你门上没锁头,我就知道不是你就是你妈来了。”


    “我出差才回来,今天过来收拾收拾。郑奶奶和班姥姥呢?”


    “一早上就出门钓鱼了,”老爷子说着看了下手表:“到点儿了,她们也快回来了。”


    “那您忙着。”


    “好好,你慢走。”


    展琳出了元钱胡同,骑车往西场那边去。洪惠英女士的钱,存在西场云桂楼对面的银行。她爸展国成的钱,存在她奶奶家附近的银行。


    有存单有户口本,取钱很顺利。


    踩着下班点,展琳到她存折开户的银行,在折子里夹了二两糖票,才让窗口的大姐勉强有了笑脸。


    钱存进存折,走出银行,她大舒口气。


    夏天日头长,这都六点了,太阳还老高。正当下班时候,路上不像下午那会儿清静,来来去去都是人,自行车铃铛丁铃当啷。


    副食品店里,插脚的地儿都没。原本她还想买点黄豆,现在不用想了,根本挤不进去。去附近的国营饭店看看吧,今晚上她家里可没有饭吃。


    国营饭店里,坐满了客,吵吵嚷嚷。传菜的服务员扯开了嗓子叫号,急赤白脸,不时还骂上几句。


    展琳见有熘鱼片,来了一份,又要了一份葱烧豆腐。拿了号,转身去找座儿。没空桌,她也不矫情,跟一对母子拼桌坐。


    吃完饭,她再出来,外面已经是云霞映落日,漫天红酔。推着自行车,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欣赏了一会儿。


    很美!


    是时候回七骨巷了,展琳把包背好,骑上自行车。


    太阳一落,风有了凉意,吹在身上十分清爽。路上人多车多,她也不敢骑快,手指勾着刹车,两眼看着前方,余光留意着左右。


    到南菜市口要过马路,她干脆下车。过了马路,走过密集的人群,她才又跨上自行车。只是刚骑两三分钟,身后就传来一连串刺耳的叮铃声。


    崭新的二八大扛,像阵风一样从她旁边擦过。她两手牢牢把着车龙头,两肩膀都跟着绷紧了。


    待看清是哪个混蛋这样骑车,展琳有些讶异,张力和?关键张力和后车座上还驮着岑今。


    侧坐着的岑今死死抓着后座,紧张得人都发僵,但她就是不想去触碰张力和。抱歉地冲展琳笑了笑,她张嘴想让张力和慢点,可话还没出口,就一个急刹车。


    刺啦一声,张力和感受到背后撞上来的温度,歪嘴一笑,放了刹车,更是大力踩脚蹬。


    展琳在心里骂骂咧咧,个扑街仔,载着人还骑那么快,真系摞命。看着两人一车消失在人群里,她心情复杂。


    一个下午而已,岑今对张力和的态度怎么就变了?


    不过也就七八分钟,她又见到了那二位。小关桥胡同口,岑今挥手目送张力和,张力和一步三回头。


    要不要这么夸张,当街上没人了?红袖章呢,哪里去了?展琳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下午在新华路东她见到的这俩,可不是现在这样子。


    她不想看的,但她要从小关桥胡同过。


    张力和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骑上自行车走了,岑今一秒变脸,转头看向街对面的小巷子。展琳尴尬,推着车走出小巷。


    岑今收回视线,转身进了胡同。


    展琳仰头望了下天,天都见黑了。她穿过街道,跟着进了小关桥胡同。也不知道岑今是不是有意,脚步有些慢,她不大会儿就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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