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每回看到你在我娘跟前,在国立、淑敏跟前,高高在上,我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你在张玉凤娘几个那里的奴样。”


    7月的天,洪惠英打着战栗,湿透的睡衣紧贴着背后,她想叫展国成住嘴别说了,可对着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她莫名地不敢。


    展国成见洪惠英往后缩,一把抓住她的领口,将她拉近,几乎杵着她的鼻子:“你就是贱骨头。我娘对你那么好,你蹬鼻子上脸,把屎盆子往她脑袋上扣。何正红、何正丽姐妹,叫你声姐,你跟条狗似的,围着她们转。”


    “这些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你过,你他娘就一点不含糊地当我瞎了。自打跟我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你孝敬了张玉凤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你奉承了何正红、何正丽姐两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你抱怨朱红玫不尊重你这个婆婆,那你有考虑过人家为什么不尊重你吗?”


    “唯一的儿子结婚,你在婚礼上皮笑肉不笑的给谁看?”


    “去年十月底,文斌调岗的关键时候,我让你把红军给我的那株人参拿出来走礼。你拿不出来,你说你调理身体给吃了。最后,是朱满义媳妇,回了辽省娘家高价买了一株,给你儿子走的礼。”


    “人参的钱,你提过一嘴吗?”


    “你要朱红玫怎么尊重你?”


    “展琳,你嘴里偏爱的女儿,高中毕业时,正逢下乡政策收紧。你这个新华路街道办主任,手头明明有一个百货大楼销售员的推荐名额,不想着你偏爱的女儿,却给了何正丽去讨好她婆家。”


    “我问你展琳怎么办?你说秦老太太在三花果街道有些老关系,人活着不用,哪天走了就用不着了。”


    “你她娘说的是人话吗?”


    “你是真让我恶心。”


    “你控诉够了吗?”洪惠英受不住了:“我跟了你二十多年,给你生了两孩子,操持这个家到现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说我让你恶心?”


    “你跟秦晓芹不干不净十六年,你们不恶心人。”


    “秦晓芹温柔小意,伺候得你把她儿子当亲生的一样。时向赢要去电厂上班了吧?展副厂长,你知道外头都怎么传你们吗?我听了不嫌恶心?”


    “我跟秦晓芹干不干净,你不一直让人盯着吗?倒是你…”展国成微笑,松开洪惠英的领口:“你什么时候不清白的?”


    洪惠英将要出口的话梗在喉间,耳里响起尖锐的爆鸣声。


    展国成起身,跨过她下了床,从公文包里掏出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划拉火柴。烟点燃,他狠吸一口,瞥了一眼还僵着不动的洪惠英,转身出屋。


    听到关门声,洪惠英一下子软倒,瘫在床上,头闷进薄被里呜呜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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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卫洋市,是个北方城市,依山傍海,还离京市近,地理位置是十分的好。因为有港口,建国前这里就是工业重区。


    建国后,那自不必说,一早上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穿工服的工人,熙熙攘攘。


    南上坊曾经是租界,一溜水的洋楼。西式建筑风格,在平整干净的墙面、清透澄澈的玻璃烘托下,显得格外优雅。不过再是优雅,早饭点上,也烟火气十足。


    七骨巷,进进出出人不少。6号楼附楼,洪惠英也早就起床了,这会正照着镜子,用鸡蛋滚脸。


    足足滚了半个小时,眼周才不那么肿。她又挖了点点口脂,混着雪花膏,在面部垂坠的地方压一压,再稍微扑扑粉。


    厨房里,展国成煮了一把挂面,打两鸡蛋,吃完洗了锅碗,找了昨天带回来的报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


    五斗柜上的座钟,铛铛七声。


    洪惠英出了主卧,拿了自己的饭盒,塞到布包里,眼都不带瞥一下沙发上的人,换鞋出门。门一关上,她秉着的那口气就泄了,抬手捶了两下心口,下楼梯。


    主楼一楼,电厂工会邹副会长家属郝春华,系着围裙端着两盘包子往门前四方桌上放,见到人招呼道:“今天这么早?”


    “哎,”洪惠英扯唇浅笑:“街道今天要送一批知识青年去车站,我这得早点去安排。”下了楼梯,她走到墙角车棚,从包里掏了自行车钥匙出来。


    郝春华正声:“都是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我们光荣。”洪惠英立马回。


    “你家琳琳出差不是回来了吗,咋几天不见人?”郝春华解了身上的围裙,撵两个孙子去洗手。


    洪惠英一顿,然后张口:“现在的孩子,真是不比我们年轻时候。不就去趟黔省,回来又加班加点忙了两天吗,人便累倒了。”


    “你这话我不爱听。”郝春华一手撑着椅背一手叉着腰。


    “每次妇联组织下乡宣传,我晚上回来,那脚面都肿老高。我这还是在咱城郊,琳琳跑的可是黔省,那多远!不提别的,光来回坐火车,就折腾人。火车上,大小伙子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更何况她小姑娘家家,敢大意吗?”


    “他们这次出差是跟队走,火车上倒没什么事。就是她刚到黔省那会儿,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又发烧,受了罪。”


    郝春华啧啧两声:“人生地不熟的,全得自己扛着”


    “不自己扛着,谁还能替她?”洪惠英推车往大门口:“郝大姐,咱先不聊了。”


    “行行,你赶紧去忙。”郝春华目送她离开,回头就见死老头子背手从书房出来。


    等人走近了,她小声蛐蛐:“张会计家盯展琳盯了几年,盯着个啥?人家悄默声地在外结了婚。洪惠英还给她闺女瞒着呢,可这事情瞒得住吗?前儿个我们厂办妇联就有人在说了,我不信她街道办私下没人谈论。”


    邹长功到桌边坐下:“谈论什么?展琳又不是随随便便跟了个男人,就算事先没经过父母,但她确确实实是正经办了结婚证的。现在都婚姻自由,这程序上没差错,外人再怎么讲究也碍不着什么。”


    “还真是。”郝春华拉了凳子坐下:“而且那丫头嫁的是宁耘书。宁耘书要才有才要样子有样子,前途是看得着的锦绣,这搁谁家里,都是乘<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快婿。”


    拿了个包子,邹长功咬了一口:“至于张家,就算没有宁耘书,展国成也不会把闺女嫁过去。史兰花什么性子?她在百货大楼上班时的气势,你见过,洪惠英也见过。”


    郝春华呵呵,压低声音道:“她家张力和在外也不干净,前几天我还听说那小子拦了一个姑娘的工作。人家姑娘是正经的中专财会毕业。”


    展琳这一夜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睡着惊醒,醒了又睡。她几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就那样昏昏沉沉,直至天大亮,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八九点钟,屋外阳光正好,大人几乎都去上班了,几个小子,召集了一群毛孩子在巷子里分队,准备玩打小鬼子的游戏。


    “我把我姥爷送我的军号都带来了,我演不了小鬼子。”


    “昨天就是我演的鬼子,今天凭啥还让我演鬼子?”


    “三土哥,你都当了六天小英雄了,今天怎么也该轮到演鬼子了。”


    “我不要,我爹是军人,我怎么能当鬼子?”


    “猜丁壳猜丁壳……”


    在一阵“杀呀”声中,展琳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她醒了有几分钟了,经过一夜的沉淀,脑子还是很钝,现在她唯一的十分清晰的感受就是……


    饿!


    好饿!


    饥肠辘辘饥火烧肠!


    抱着肚子,她回顾重生前的种种,自己算是猝死吧?


    从巴黎看完秀回国,公司、衣坊积压了很多事,她又正好时差紊乱入睡难,就没怎么顾着身体,只想着尽快将积压的工作都处理完。


    然后工作是处理完了,她人也跟着完了。


    展琳生无可恋,这两眼一闭一睁,咻的一下子回到解放前了。不,现实是,比回到解放前更惨,惨的她都想把眼睛再闭上。


    1993年——1970年,中间是8000多天,很多记忆早就都模糊了。


    1970年的上半年,她已经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天热起来的时候,在黔省下乡的陈诗情给她寄来一封信。


    信里提到,宁耘书很得黔省一位领导看重。那领导将自己的爱女调到宁耘书手底下,让宁耘书带带。


    当时,她在得知宁耘书身边可能有了合适的对象后,很矛盾,一边祝福,一边又满脑子都是宁耘书。


    也是巧了,没多久,她就被借调到知青办。因为号召知识青<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乡建设农村的工作不理想,市委宣传科组织各街道各厂办,报道、宣传知青走进乡村的积极事迹。


    她所在的区,区委有同志提出同知青一起下乡走访,了解真实的向上的知青生活。正好,那几天有一批知青要去黔省,她便立马报了名。


    她都想好了,黔省之行,就是她跟自己青涩青春的道别之行,能见着宁耘书最好,见不到,那就见不到。等从黔省回来,她就接受家里安排,开始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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