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笔,思索了半晌,才终于落笔——
“对曰:
学生闻国家之命脉,在漕与河相终始。清口者,黄、淮、运三渎交汇之冲,譬之人身咽喉要塞,一通则百体舒,一塞则全局殆。今清淮交汇之地,漕运屡梗,此非一水一沙之患,实天地气机,人事工程交相溃决之征也。若欲疏治……”
……
第三场考罢,待考生们尽数离开,贡院再次锁院,直至此时,乡试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弥封后的墨卷被送到誊录所,书吏们神情认真,严阵以待,那朱笔将这些墨卷逐字逐句抄录成副本,也就是俗称的“朱卷”,原本的墨卷则被封存起来。
紧接着,朱卷被送至对读所,由读生员核对朱卷与墨卷是否一致,确保誊录无错漏,亦无篡改之后,才会被送到它们最终要去的地方——
至公堂,数支蜡烛被点亮,将原本昏暗的房间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十八位同考官们忙个不停,手边都放着满满一桌的朱卷,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缓,时而满意点头,时而摇头不止,初审考卷,搜罗佳卷这份任务,便掌握在他们手中,只有他们认为优秀的试卷,才会被推荐给主考官。
杜知微今年二十六岁,是上一科中的进士,如今在户部观政,此次各地乡试,为国选才,她便与其他几个同僚被点了名,与其他各部的人一块儿,被分别指派到各处作为乡试的同考官。
从朱卷被送过来,她已经看了数十份了,看得头昏脑涨,眉头紧皱。
如果说看到好文章是一种享受的话,那她手底下这些,无异于是对阅卷人的一种摧残。
“中平,中下,下下……”
她再次在卷首落下一个“下下”评语,终于有些受不了了,站起来转了两圈,活动筋骨,顺便看看其他同僚们的状态。
看到其他人也跟自个儿差不多,只有少数几人审到了还算不错的文章,更有什者,还有人忍不住痛骂出生——
“狗屁不通!”
“胡言乱语!”
“……”
杜知微总算是平衡了,苦中作乐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下一份考卷,低头看过去。 刚看完首段,她便来了精神,下意识坐直身子,顿时生出一种惊喜之感。
“哎,这篇文章倒是不错……”
第131章
杜知微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住了。
她连看了几十份不知所云的策论, 有的通篇都是泛泛空谈,有的连清淮交汇的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更有人……居然连字都能写错, 看得她太阳xue突突直跳。
原本都已经有些头昏脑涨了,谁料眼前这份,突然间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开篇第一句就抓住了她的目光——
“学生闻国家之命脉,在漕与河相终始。清口者,黄、淮、运三渎交汇之冲,譬之人身咽喉要塞……”
好一个“咽喉要塞”!
杜知微坐直了身子, 把油灯往跟前挪了挪。
这次被派到湖州府做同考官,她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能参与为国选才的大事, 忐忑的是怕自己年纪轻历练少, 若是看走了眼,耽误了大事便不好了, 因而这几日都是小心谨慎,唯恐出错。
可这份卷子, 让她瞬间忘了所有杂念。
她逐字逐句往下看。
文章先是剖析清淮交汇处屡屡阻塞的病根:“清强淮弱,沙壅清口”
意思是清江泥沙多, 水势猛, 淮河清澈但水弱,清江夺淮河道入海, 导致淮河无力刷沙,泥沙在清口淤积。
光是这几句,就分析得鞭辟入里,简直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而且文章中不仅仅只是提出问题,紧接着就写出了对策——
既要“坚筑堰口”, 又要“疏浚归壑”,还要“分清以减其势”。
杜知微下意识点了点头,条理分明,既有“束水攻沙”的智慧传承,又有因地制宜的创新,更难得的是,写这篇文章的考生,还提出了“暂开月河,权通漕舟”的应急之策。
“好!”
看到最后,杜知微忍不住轻呼出声,顿时引得旁边几位同考官侧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轻咳一声,喝了口水当做掩饰。
但眼中的欣赏却怎么都遮不住。
她又从头到尾细读一遍,越读越觉得这文章难得,既有经世济民的胸怀,又有切实可行的方略,既有引经据典的渊博,又有洞察时弊的锐气。
文笔更是不错,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议论风发却又不失稳重。
她提起朱笔,在卷首郑重写下评语——远见卓识,议论精当,文气沛然,可评为上上。
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句:治河保漕之策,深得经世要义,可称乡试第一文。
写完评语,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份朱卷放到右手边。
这些都是她准备推荐给主考官的荐卷,那一摞不过三四份,都是她从方才那些考卷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而这一份,被她放在了最上面。
……
三天后,所有同考官都完成了初审。
至公堂内,十八位房官各自捧着自己推荐的荐卷,送到主考官陈卓仪面前。
陈卓仪四十余岁,如今正是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她端坐上首,面容沉静。
“诸位辛苦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十八位同考官赶忙拱手,说些“为国举才,是属下的义务,不辛苦”之类的场面话。
陈卓仪微微一笑,让他们在周围落座,待自己看完之后,同他们共同商定名次。
说罢,便低头翻看起面前这些考卷。
杜知微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见状,不由稍稍有些紧张。
她把自己最为看好的那份考卷,也就是写了那篇治河策的放在了最上面。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十八位同考官分坐两侧,表面上都保持着体面,但眼神却在暗中交锋。
谁不希望此次的解元,是出自自己手下的?
座师当不了,当个房师也不错啊。
就在这时,坐在杜知微对面的李同考官忽然开了口:“陈大人,下官有一言。”
李同考官四十多岁,是工部主事,专攻《春秋》。
只见他指着自己面前的一份卷子,“下官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尤为好,破题精妙,义理深邃,尤其对《春秋》微言大义的阐发,可谓入木三分,依下官看,此卷当为解元。”
这厮!
竟然不讲武德!
众人互相看看,顿时都按捺不住了。
他话音未落,另一边的孙同考官就当即面露不赞同,义正言辞地反驳起来:“李大人此言差矣,解元之文,当有经天纬地之气,下官这份,论边防屯田与筑城之策,见解独到,格局宏大,方配得上解元之名。”
“不不不,我手下这篇才是……”
“张大人……”
眼看争论渐渐激烈起来,陈卓仪抬了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既然诸位各执己见……”她语气淡淡地开口,“那就互相看看吧,你们把各自认为最好的那份,交换给其他人一观。”
她这个主考官都发了话,其他人连忙应声。
杜知微见状先看了李大人的那份。
写得确实不错,对《春秋》的思想的阐发很到位,文笔也很老练,还有不少歌功颂德的部分。
但她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照着模板写出来的,四平八稳,却无惊喜。
再看孙同考官强烈推荐的那份——
边防策论倒是写得慷慨激昂,还引用了不少历代名将的故事,但仔细推敲,那些对策大多流于空泛,“加强屯田”“巩固城防”之类的套话居多,全篇砍下来,缺乏具体可行的方案。
等她看完,其他几人也看完了她推荐的治河策。
李大人眉头紧锁,半晌才道:“这份……确实务实。”
孙同考官则是轻叹一声:“治河漕运的文章,能写得这么好的,当属这篇,还真是难得。”
话虽如此,两人眼中仍有不甘。
陈卓仪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待下属们互相看罢,又将考卷送到她面前,她没说话,只垂眸细看。
她看得很慢,一篇一篇看过去,花了不少时间。
不过也没人敢出声打扰她。
终于,她抬起头,缓缓开口:“本官以为”杜大人推荐的这份,当为解元。 ”
一锤定音。
杜知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欣喜。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闻言,李大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只能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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