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省的了,阿姐。”


    ……


    翌日清晨,屋外暮色沉沉,屋内亦是漆黑一片。


    沉昭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生怕惊醒了还在身边熟睡的妹妹。


    她披上衣裳,下炕前还伸手摸了摸沉隽露在外面的手,确认没有着凉,便小心翼翼地把被角给掖严实,这才放下心来。


    炕边的矮柜上放着一盏油灯,有些陈旧,看着便有年头了。


    沉隽摸黑披上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袄子,刚系上衣带,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姐,你这么早就起身了?”


    沉隽拥着被子坐起身,声音里面还残存着未散去的睡意。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头顶碎发不听话地翘起。


    沉昭转过身,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她迷迷糊糊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轻声道:“我去卖朝食,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我帮你一块儿准备。”


    沉隽摇摇头,掀开被子就往下爬,她赤脚踩在炕前的小杌子上,冻得脚趾微微蜷缩,赶紧套上袜子,踩上散落在旁边的棉鞋。


    厨房里。


    土灶旁的四方桌上放着昨夜就在水里泡着的米,沉昭熟练地生起小炉子,往小锅里倒入清水,随着水逐渐沸腾,粟米在水中沉沉浮浮,逐渐被煮开。


    灶台上摆着几个粗陶罐子,边缘有些被磕碰的痕迹,但洗得干干净净,盖子上头还压着石头,里面装着米面。


    靠墙的木架子是沉父做的,上头整齐地码着油盐酱醋等。


    另一边,沉隽则从盖着布的竹篮里摸出三个鸡蛋,打进碗里加了点儿盐搅开,放进小锅上的蒸屉里,盖上盖子。


    蒸腾的热气很快弥漫开来,趁着这会儿工夫,姐妹俩各自去洗漱。


    等她们二人回来的时候,粥和蒸蛋差不多都好了。


    沉昭先开锅盖,粟米混合着鸡蛋的香气顿时溢满了屋子。


    简单用过早饭,沉隽将阿姐送到院门口,昨夜似是下了大半夜的雪,巷子里的路上都落满了积雪,麻雀蹲在干巴巴的树枝上,蜷缩成一个个小团子。


    她看着阿姐挎着竹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脚印,这才转身回去。


    见自家小院中也都是积雪,沉隽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刚要开始清扫,就听见厨房门被推开的响动。


    抬起头看去,只见自家阿兄没穿外套,嘴里正叼着半块烧饼,两边袖子都被挽起,直直朝着这边走过来。


    “阿兄也起了?”


    她说着话,往地面上挥了一扫帚,积雪便乖顺地被扫开。


    沈庆嘴里还叼着烧饼,闻言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随即走到井边,掀开上面的盖子,把水桶往里面一扔,胳膊再一使劲儿,井绳便哗啦啦地卷上来,他拎着同走到檐下,清亮的井水被倒入缸里,不由溅起细碎的水花。


    待到沉隽终于扫出一条小径,他已经来回了好几趟,把几个被用了不少水的缸都打满了。


    见沉隽扫得不快不慢,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三两口咽下烧饼,从她手里拿过扫帚,“三姐儿,你这么扫得扫到什么时候去,我来就行,你去歇着吧。”


    说罢便三下五除二开始扫地。


    他长得高,力气也大,没一会儿就扫完了整间院子,积雪尽数被堆在梨树下,不光如此,他还去把院子外面,自家门前和周家那块儿也给扫了。


    沉隽:“……”


    见没自己的事儿了,只好悻悻然回到书房,点起油灯,来到书桌前。


    从书袋中拿出余先生所赠的字帖,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在砚台中倒入清水,开始研墨。


    一边研墨,一边默背前面所学的内容。


    待墨研好的时候,那些内容也刚好温习过一遍。


    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落在纸上,从略显生疏到逐渐熟练,一张写完,便已渐入佳境。


    起初还能注意到外面的动静,阿兄好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却不知是去做什么,但临到第二张的时候,便已经心无旁骛,两耳不闻窗外事。


    油灯不知在何时熄灭,天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神情专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张大字临完,她不由呼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然后拿出书卷和自己所做的笔记,开始看书。


    她看得仔细,时而眉头皱起,时而舒缓,口中时不时念念有词,碰见产生困惑的地方,便提笔记录下来。


    不知不觉间,又记满了好几页纸。


    “狗子!去找货郎买把新梳子!原先那把断了——”


    隔壁周婶儿的吆喝声忽然传来,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也将沉隽从书卷中惊起。


    一抬头才发现,日头已经升了起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转头就看见自家阿兄正坐在门口,身边放着一堆东西,仔细看去,好像是竹条和篾片,他粗糙的手指正灵活地翻动着,一根根竹条在他手里弯折缠绕,渐渐有了个模样。


    “阿兄,你这是做什么呢?”


    她合上书卷走过去,好奇地蹲在旁边。


    沈庆头也不抬,手里继续着活计,“想做几个纸鸢来着,我想着这不就快开春了吗,到时候拿到街上去卖,买的人可多了。”


    他说着,就举起手中半成品的骨节看了看,又从旁拿起一根竹条,继续往上缠,“去年那会儿我做了十来个,不到半日就卖光了。”


    话音未落,许是没抓稳,竹条倏地弹开,在他手上划出一道红痕。


    沉隽赶忙去看,关切地问道:“没伤着吧?”


    沈庆笑了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没事儿,连道口子都没刮破。”


    见的确没伤到,沉隽便放下心来,支着下巴问他:“对了阿兄,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沈庆刚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忽然眼睛一亮。


    他挠了挠头,看向自家妹妹,“三姐儿,你不是跟着先生读书吗,会不会画画?”


    “会些简单的。”沉隽点点头,想起余先生教过的那些,思索着道:“梅兰竹菊,还有花儿鸟儿的,不过我画得也不大好……”


    “这些就行!”


    沈庆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到时候等我把骨架扎好,就找你来帮忙画上头的图样,什么燕子,蝴蝶,还有鹰的,我看那些小娘子小郎君们最喜欢这几种!”


    正说着话,他的肚子忽然咕噜作响。


    兄妹俩不由面面相觑,再抬眼一看天色,这才发现都已经快过晌午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两人对着早上剩下的半锅粥发愁。


    好巧不巧,他们俩做饭的手艺都不怎么样。


    最后还是沉隽挽起袖子,把粥重新热了热,又热了几张饼,就这自家阿娘腌的咸菜,吃了顿潦潦草草的午饭。


    不过即便如此,沈庆也吃的津津有味,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饭后,沈庆自觉去洗锅洗碗,沉隽则拿上钱袋,上外头的笔墨铺子里,买了几刀好纸,还有一方墨锭。


    她下晌要去拜访城东那位开私塾的钱先生。


    这些东西便是作为见面礼的。


    买完东西回来,她小憩片刻,便收拾齐整,带上严先生所写的信出了门。


    钱家私塾在城东的槐花巷,是一处二进的宅子,门房的小厮听说她是来寻自家老爷的,便领着她去了厅堂。


    “你在这儿等会儿,先生还在上课,等下课才会过来。”


    沉隽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坐在椅中,等了差不多两盏茶的工夫,隐约能听得到孩童们的读书声,时而清楚,时而停顿。


    终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看去——


    迈着步子走进来的中年男子身着靛蓝锦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微胖的脸上蓄着进行修剪的胡须。


    钱先生扫了她一眼,目光在那身半旧的衣裳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心道又是些穷酸学生来蹭课……


    这身衣裳连府里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能有什么出息?


    沉隽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严先生的信。


    钱先生草草看完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下垂,“既然是严兄所托,那便先留下吧。”


    沉隽听出他话中的不乐意,没说什么。


    又听他冷淡地道:“半年束修五两,每日卯时三刻到学,不可迟到,无事不得请假,自备饭食笔墨。”


    见沉隽点头应下,心中又是一哂。


    横竖束修不少收,若实在看着不顺眼,再寻个由头打发走便是。


    “那就回去吧,明日起过来。”


    说到此处,他用力咳了一声,皱着眉头道:“丑话说在前头,莫要以为严兄说你天资聪颖,便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也莫要在课堂上惹是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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