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柳沟村原来虽然位置偏僻,整个村子却不穷,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富裕,盖因他们有一门代代相传的烧陶烧瓷手艺,相较于市面上卖高价的那些瓷器,他们的手艺更粗放些,但却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卖得也不错。
柳沟村富裕的那些年,村里人生活的都不错,连带着周围几个村子也过上了好日子,因为人手不够,便雇周围的人来干些边上的活儿。
但人多了杂了,管理上又没那么严谨,渐渐地便生出问题了。
一开始或许只是小问题,但有些解决了,有些没解决,在往后便成了大问题。
“听说是有人嫌给的工钱太少,活儿又太累,便跑到其他窑里干活儿去了,还把柳沟村烧瓷的机密给泄露了出去……”
说到这里,沈父摇摇头,叹了口气才道:“要我说啊,他们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定然是被外头的人眼红,才被特意做了局,被使了手段,骗走了他们的秘密。”
后面的故事便不难猜了。
无非是失去了核心机密的柳沟村自然也失去了市场上的竞争力,骗走他们烧瓷手艺的人更有钱,更有人手,在外头也更有人脉。
他们直接找到更有分量的人,买下了他们赖以为生的那块儿用来挖高岭土的地,还一道买下了东山县以及周围其他几个县里条件差不多的地。
如此一来,没有了原材料,也失去了手艺的唯一性的柳沟村众人,相当于被釜底抽薪,只能迅速地没落下去。
听到这儿,沈隽下意识问:“那个抢他们手艺的人……”
沈父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平静地点了点头,道:“那人姓苗,这一代的主事人叫苗熙攘,东山县多的是苗家铺子,你上街的时候应当见过。”
沈隽恍然。
同时在脑海中回想起一张慈眉善目的老夫人的脸。
“她……这个苗夫人,今年是不是已经五十多岁了?”
沈父颔了颔首,“你见过?”
话刚出口,他便回过神来,“也是,苗家擅长打点关系,我们家老爷身为东山县尊,他们自然不会怠慢了这边。”
在听到这件事之前,沈隽完全没想到,那个前几日亲自上门拜访,见完夫人李氏后也没忘了拜访七娘子的老夫人,那个处事周全,面容慈和,对待自己这样的小丫鬟也温声细语的人,在商场上的手段竟会如此凌厉,不留丝毫情面……
“这已经是上一辈的事儿了……”
沈父顺手扶正一块儿摇摇欲坠的蜂窝炭,“如今的柳沟村人,外出做工的外出做工,留在村子里的老幼们便靠种地为生,到了年底,把官府的赋税一交,手里就不剩多少了,日子都难过。”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沈隽听出些什么来,歪了歪脑袋,“阿爹,你怎么对柳沟村这么熟悉,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小机灵鬼。”
沈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又很快消失。
凛冽的寒风吹来,他继续道:“主家的商队跑商,除了我们这些人,还会在周围雇些人,有一回便雇了个柳沟村的人,叫周二,他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个个子高,见人就笑的年轻人,干活儿搬东西都很麻利。”
沈隽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安安静静地听着。
“可惜运气不好,商队回程的时候遇上了滑坡,他拉了旁人一把,自个儿却失足掉了下去……”
尽管已经预料到对方的结局可能不太好,可听到这里,沈隽还是只觉一口气梗在了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难受得紧。
“那他有妻子儿女吗……”
“自然是有的。”
沈父替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进商队的时候,他刚成亲没两年,逢人便说他妻子刚给他生了个孩子,可惜是个小子,若是个小娘子便好了,尽管说的嫌弃,可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麻绳净挑细处断。
沉默良久,沈隽蓦地想起这句话来。
“快到了快到了,我已经瞧见人影儿了!”
沈庆坐在前头车辕上赶车,随着风越来越大,逐渐听不清后面的阿爹和妹妹在说什么,见快到地方便高兴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把沈隽和沈父从沉闷的气氛中给拉了出来。
沈隽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扶着阿兄的肩膀站起来,眯起眼睛往远处看,视线中慢慢出现了几道小小的身影,随着距离的变化逐渐变大,变得清晰。
看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忽然转过头问沈父:“阿爹,你说现在还留在村子里这些人,原先的手艺还在吗?”
沈父一时没明白,略思索了片刻便“嗯”了一声,“应当还在,如今还在村子里的,多半是老人。”
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三姐儿,你不会是想把你那炉子……”
沈隽点点头又摇摇头,认真道:“只是暂时有个念头,具体要不要做,要怎么做,还要等见过那些人以后再说。”
第33章
没过多久,沉隽便见到了人。
她们的领头人应当是这个叫牛婶儿的,对方身量不高,头脸都用帕子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见到他们过来,便领着其他人迎了上来,言简意赅地朝沉父打了声招呼,便问起他这次运来了多少蜂窝炭,还是按照上回那个价卖,他们这次要的多,能不能再便宜点儿等等。
沉隽从牛车上跳下来,就在旁边安静站着,看自家阿爹和这位牛婶儿你来我往地商量讲价,顺便也不忘观察其他跟过来的人。
只见这些人以女子为主,来了大概十来个人,里面有八九个都是女子,穿着差不多颜色样式的衣裳,但身上的袄子整体偏薄,有的戴了头巾,有的没有,也不知道她们在寒风中等了多久,脸颊都被冻得通红,有的还在等牛婶儿那边商量完,有的已经绕到牛车旁边去看上头的东西了。
还跟身边的人说着话,眼里发出热切的光,有人已经忍不住上手摸了几下了。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察觉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转头看去,却对上了一双好奇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个男孩,此时正躲在其中一个妇人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来看她,好奇中还带着几分疑惑,见沉隽转头同自己对视,又顿时像是受了惊一般,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
另一边,沉父和牛婶儿也在一番你来我往之后谈好了这次的价钱。
牛婶儿眼中流露出几分高兴来,转身看向这边,朝方才那个小孩儿喊了一声:“六子!回村儿去喊你虎子哥,让他多带几个人过来!”
小孩儿闻言,吸了吸鼻子,响亮地应了一声,拔腿就跑,一会儿工夫就没影儿了。
沉父就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然后便让儿子接着驾车,让女儿坐回去,一伙儿人继续往村里走。
牛婶儿带着玉娘走在前头给他们引路,除了方才讲价的时候,她的话并不多,路上大多是玉娘在同沈家人攀谈,她性子温和,即便是沉隽这个小娘子偶尔冒出来的疑问,也好声好气地答了,并没有看她年纪小就漠视不管,或是敷衍了事。
在同她交谈的过程中,沉隽了解到了更多的信息,并把这些都暗自记在心里。
刚走到临近村子的地方,前方忽而走出几个半大少年,有男有女,最前面那个手中还牵着方才去传话的小孩儿,应当就是牛婶儿方才口中的虎子。
随着双方距离愈近,沉隽也将他们的面容看得愈发真切。
“是你?!”
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她不觉微讶,脑海中立马回忆起当初跟对方见面时的场景。
相较于她,打头的少年,也就是虎子更是目瞪口呆,下意识惊呼出声。
声音刚落,见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顿时挠了挠脑袋,讪讪一笑,尴尬地收了声。
牛婶儿看了眼儿子,“你见过沈家小娘子?”
牛虎点点头,凑到她耳朵边上,特意压低了声音,“哎呀……她就是那个,她就是我先前跟您说的,年前我去集上卖鱼,碰到的那个特别能讲价的小娘子!”
说的时候,还专门加重了“特别能讲价”这几个字,像是能给自己加点儿底气似的。
这话说完,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沉隽那边。
牛婶儿瞥他一眼,自家儿子是个什么性子,牛婶儿再了解不过了,当初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就知道肯定是虎子想抬个高价找冤大头卖鱼,但被人家识破了,结果现在又见到了这个小娘子,才知道心虚了。
沉隽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在说什么,无语半晌,又觉得有趣。
没想到当时在集市上碰到的人,居然还会再见到,对方还是柳沟村的人。
拉着蜂窝炭的牛车到了村里,牛婶儿仔仔细细地将上头的数量点了一遍,然后才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对应的钱交给沉父,又瓮声瓮气道:“您仔细点一遍,有什么错漏的,咱们当场就解决了,别等回头再说少了缺了,到时候我可是不认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