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气完全沿着经脉淌入后,便如识途老马般循着早已熟悉的路径运转起来。楚清荷紧闭双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暖意缓缓浸润四肢百骸,驱散着骨髓深处那如影随形的冰冷。夜郎君的真气霸道炽烈,但为她温养经脉时,却总是如此克制而温存。
真气游走至心脉附近时,楚清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那位置太过敏感,也太过靠近……某些难以言喻的所在。夜郎君贴在她背心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微的颤动,掌心下的肌肤似乎也瞬间绷紧了些。他的呼吸,在那一刹,也真的停了片刻。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窜上心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她就在他掌下,如此脆弱,又如此亲近。最为可怕的是,只需要再……那单薄的衣衫便形同虚设。
夜郎君猛地闭上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燥热和想要将面前佳人狠狠搂入怀中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凝聚起全部心神,将真气稳稳地固守在疗伤的路径上,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温养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夜郎君缓缓收回双掌时,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楚清荷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淡淡的兰香,虽未拂过夜郎君身上,却也令他的心上像是被羽毛搔过……又麻又痒。
楚清荷回头看他,烛光映着她清丽的脸庞,额发微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美得毫无死角。她取出贴身的丝帕为夜郎君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夜郎君默默为她拉拢了衣襟,随即伸出手臂,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小心翼翼的力道,将她揽入怀中。
“清荷……”
“嗯?”
楚清荷的身体在熟悉的体温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中一点点地软化下来,顺从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肩窝。夜郎君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此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定要护你周全。”
“我相信。”楚清荷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总是能让夜郎君莫名安定下来。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唯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床帐内的狭小空间中交错着。那些筹谋算计、刀光剑影,似乎都在这相拥的温暖里暂时褪去了狰狞的颜色。
夜郎君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软,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终于微微放松。两人的复仇计划已到了关键之时,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存亡,容不得半点差池。越是如此,他越要保护好这个他心尖上捧着的恋人。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夜郎君就这样抱着楚清荷躺下,呼吸渐沉。楚清荷听着他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那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一缕清寒也终于缓缓化开,小心地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56章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晚风微雨,两岸繁密的芦苇轻轻摇曳,一艘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画舫静静泊在芦花渡深水处,便是那艘神秘莫测的“碎月舫”。
船头悬着两盏柔和的宫灯,夜郎君与楚清荷携着一众“随从”踏着桥板登上画舫。夜郎君换上了一身华贵的玄色锦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手戴扳指、腰悬玉佩,脸上覆着一张制作精良人皮面具,正是那江南富商、惊鸿山庄柳家的远亲柳云鹤的模样。
楚清荷挽着夜郎君的手臂,身着一袭水蓝色丝绸长裙,外罩月白轻纱,发髻高挽,一支银步摇斜斜插着。易容后的面貌温婉端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消除的清冷。二人身后,几个干练随从衣着光鲜,紧紧跟随。
踏上画舫甲板,丝竹管弦之声便清晰地飘入耳中,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喧哗。进入舱门,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酒香和一种奇异的、略带甜腻的奇特熏香味。放眼望去,处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只是夜郎君早已敏锐地察觉,这画舫上的每一个风月佳人、乐师仆从,都是武功精湛、训练有素的杀手。就连那看似醉醺醺搂着舞娘的客人,虽然举止之间掩饰得极好,但虎口上的厚茧和走路时刻意放低声响的姿态却难以尽藏。
“柳老爷,柳夫人,这边请。”一位身着圆领锦袍的管事迎了上来,引着他们往画舫上层走,“雅间已备好,临窗观景,位置绝佳。两位贵客想看什么表演,点哪位陪侍,尽管吩咐在下便是。”
“有劳了。”夜郎君模仿着富商略带倨傲的口吻,言谈之间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贵气。楚清荷在袖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糯声道:“船上真是热闹非凡,简直比江南的游船会还要气派上几分。”
“夫人谬赞了,您二位今日能来,才真是使碎月舫蓬荜生辉啊。”管事让小厮们奉上香茗果品,随后殷勤道,“不知两位贵客喜欢什么样的消遣?我们碎月舫的乐师舞姬,皆是一顶一的好手,陪侍的姑娘们也是个个知情识趣,定能让二位尽兴而归。”
楚清荷拿起面前放的一个小折子,正要点上一曲,夜郎君却挥了挥手,显得略微不耐烦:“这些寻常玩意儿,在江南早都看腻了,不急。我柳某人走南闯北,最爱的就是搜罗奇珍异宝。我听说碎月舫主人手上常有稀罕宝贝,这才不惜重金求人引荐登船,想开开眼界。”
他刻意将语气放得粗豪,那管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柳老爷当真消息灵通,但我家主人平日不轻易见客,尤其是……”
“尤其是我们这种首次登船的小门小户,不够分量。”夜郎君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随意地拍在桌上,“这些见面礼,权当是给贵主人的一点心意。若能得见珍宝,让我与夫人也开开眼,便是再加十倍,我柳某人也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楚清荷垂下眼帘,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道:“老爷,你何必强人所难?这画舫主人……既然不愿接待我们,想来还是觉着你我夫妻实在……他既是不便,我们看看歌舞也是好的。”
“夫人言重了,我家主人绝无此意!”管事连声告罪,赔笑道,“老爷为人豪爽,夫人风姿雅致,实乃碎月舫难得的贵客。我家主人虽事务繁忙,但柳老爷一片诚意,主人定当重视。小的这就去通禀一声,还请贵客稍候片刻,先用些酒水点心。”
那管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雅间的门。门扉合拢的瞬间,夜郎君的身体立时自然地朝楚清荷倾了过去,将她揽在怀中,亲昵耳语:“夫人,你看这茶汤,碧绿清透,可要多饮几杯?”
楚清荷顺势依偎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房中的熏香里混了些‘忘忧引’,分量极轻,但闻久了,易使人精神松懈。好在我们上船前就在舌底含了百草丹,只是在吃食上……不可大意。”
夜郎君心领神会,朗声笑道:“哈哈,夫人喜欢就好!不过江南的好茶,咱们家里还少吗?这次来,还是想给夫人寻件稀罕的玩意儿解闷。”
他借着大笑的姿势,极其隐蔽地对守在门边的黑鸢使了个眼色。黑鸢立即缓步上前,躬身行礼,低声道:“老爷、夫人,这边几样点心想必不合胃口,我去让他们做几样地道的江南小吃来。”
“如此甚好,就让青鹄与你同去。”夜郎君将怀中的楚清荷搂得更紧,“别忘了夫人最爱的三鲜莲花酥。”
“是,老爷。”黑鸢与青鹄应声退下,将雅间的门轻轻掩上。木门开合之间,隐约可见几个颇为可疑的人影晃过。余下几位伪装成随从的暗卫立即不动声色地分散警戒,夜郎君不住与楚清荷低声谈笑,藏在袖中的银丝却始终绷紧。
此刻,沈墨的快船定然已经在不远处的河汊中待命,而那些训练有素的“水鬼”,正在等待画舫上这些杀手松懈的时机,好悄然潜伏在船底或附近的芦苇丛中。这“碎月舫”是欧阳素的水上堡垒,这回,却要让它成为欧阳素的葬身之地。
终于,雅间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进来的,却不再只有那个管事,领头的是一个身着素雅青衣、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身后还跟着三名各自端着檀木盒子的侍女。
青衣男子快步上前,对着夜郎君与楚清荷躬身行礼:“柳老爷,柳夫人安好。我家主人听闻贵客远道而来,又如此雅好珍玩,深感荣幸。只是主人俗务缠身,实在不便亲自前来,特命小人送上此物,请柳老爷品鉴一二,聊表歉意。”
男子声音清朗,举止从容,让夜郎君与楚清荷心中同时一凛。蓝钊说过,欧阳素极擅易容幻术,眼前此人气度不凡,虽无那种身居高位、掌控杀伐的深沉与阴鸷,但……谁又知道不是他刻意伪装的把戏呢?
又或者,这只是一个探路的卒子,是一次试探。
真正的欧阳素,到底藏在何处?他们又该如何设计,才能将这狡猾的猎物逼入绝境?
三名侍女同时打开盒盖,将三样珍宝送到夜郎君面前。夜郎君立时拿出一副颇有兴致的模样,一一审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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