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楼主还是这么……油嘴滑舌。”夜郎君将手中的白玉玦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似乎并未将这“珍宝”放在心上,“还得多亏你这连环计,尤其是最后这招‘无中生有’和‘祸水东引’,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郎君谬赞了,墨不过是因势利导,顺水推舟罢了。兰亭山庄太过托大,江南之事后,还未将惊鸿山庄放在眼里,更未察觉已被我们盯上。”沈墨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几番争斗下来,兰亭山庄早已破绽百出,成了外强中干之徒,才会被墨这点微末手段制住。”
“接下来,我们只需作壁上观,静待收网。朝廷那边已对兰亭山庄起疑,不过因其尚有些许价值,又知悉不少朝廷秘辛,这才隐忍不发。近来墨与郎君搭台唱的这几出好戏,足以让那本就有疑心病的昏君决意将之除去。蓝家……气数已尽。”
沈墨的预判精准得如同亲眼所见,其实早在珍宝会开始前三天,神捕司的奏报就呈上了御案——当然,也少不了“天罗”的密报。
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兰亭山庄那勉强维持的宁静,神捕司司副陆昭然一身玄色劲装,带着大队神捕司的密探以及凭圣谕调集的军士,直接包围了整个山庄!
“神捕司奉旨查案!兰亭山庄勾结外邦,私藏禁物,图谋不轨!庄内一干人等,不得擅动!违者,格杀勿论!”
“大人!在书房密室暗格里,发现密信数封,是与吐蕃王庭往来的亲笔信函,以及一份军械交接的密账!”
“大人!后山秘洞中,发现私铸兵甲!弩箭、刀枪俱全!”
数日后,圣旨很快下达:“兰亭山庄庄主蓝钊,私通外邦,私造军械,罪证确凿,判全族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令人意外的是,在一片哭嚎怒骂声中,蓝钊显得尤为平静。他深知所谓“流放三千里”只不过是彰显“天恩”的噱头,皇帝定然早已安排下“天罗”杀手,只等一个远离人烟之地大开杀戒。皇帝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便会随着蓝家人的死彻底埋葬。
他也无法将这些秘密传递出去,神捕司密探和“天罗”那些见不得光的杀手早已将兰亭山庄监视得如铁桶一般。只是,究竟是谁有如此能耐,竟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兰亭山庄玩弄于股掌之间?
蓝钊又怎会不知,那些所谓与吐蕃私通的密信和私造的军械,不过是栽赃嫁祸的把戏,漏洞百出。若是在兰亭山庄鼎盛之时,自然不足取信于朝廷。可如今兰亭山庄大厦倾倒,朝廷巴不得尽快将蓝家扫除,自然也不会在乎证据的真伪。
何况这些“证据”……也许就是神捕司的密探或是“天罗”的杀手布置的呢?
第54章
过去总是高高在上的兰亭山庄庄主,如今混在这长长的流放队伍中,也不过是个蓬头垢面的普通囚徒。
离开兰亭已有两日,蓝钊的手足皮肉早被镣铐磨破,只能麻木地挪动着脚步。
眼见四下风景愈发荒凉,蓝钊抬头看了看天色,灰云压顶,暮色四合,倒与他如今处境并无二致。
或许还比他好一些,因为……众人已到荒芜之地,皇帝的耐心,大概也只到此处了。
当天色彻底黑透,官差押着犯人们在一处背风的荒谷里扎下简陋的营盘。当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瘫倒在地时,异变陡生!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扑出,他们行动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山匪。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黑影所过之处,血花飞溅,蓝家的族人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秆,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蓝钊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他的心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凉——果然是“天罗”杀手,来得倒快,下手也狠!
蓝钊理了理衣襟,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他身上原本藏了毒药和匕首,但神捕司密探们的搜身功夫实在厉害,早将他浑身上下那些“多余”的东西都扒了个精光。
现在他只能等,等死。
等死的滋味总是不太好受的,好在蓝钊知道他不会等太久。
就在蓝钊以为自己也将无声无息地毙命于此,跟随族人一同化作这荒山野岭的孤魂时,一道更为迅疾凌厉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不知从何处猛然闪出!他只一挥衣袖,袖中银丝舞动,瞬间便将扑向蓝钊的两名“天罗”杀手绞杀!
滚烫的血液溅到蓝钊脸上,让原本闭目待死的他心中一震。睁眼看时,来人一袭黑袍,戴着玄色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伸手揪住蓝钊衣襟,轻松将他提了起来,几个起落后,便摆脱了“天罗”杀手的追袭,来到另一处隐蔽之地。
早就潜伏在此的暗卫们在黑鸢与青鹄的带领下迅速四散警戒,确保接下来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蓝钊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眼神却异常清明,当先问道:“阁下既然知道‘天罗’杀手的动向,想必不惮与朝廷作对,而且势力早已渗透进了朝野内外。蓝某输在阁下手里……倒也不冤。”
夜郎君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蓝钊颈上枷锁的锁扣,只是“咔”的一声轻响,精钢打造的锁扣在他指下如同朽木般断裂。蓝钊只觉颈上一轻,枷锁已脱,不禁愕然——这神秘人的武功也是高深莫测,在江湖中也属顶尖,难怪能令朝廷都束手无策。
“让你暂时多活片刻,不过是因为我有话要问。”夜郎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我要知道关于‘天罗’的所有消息,还有你们替那昏君干的脏事,桩桩件件说个清楚。”
“原来阁下剑指皇帝,既然如此,你我如今目标一致,蓝某自然知无不言。”蓝钊眼中全无惧色,反而仰天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凄凉悲怆,好似鬼哭,“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为那昏君做牛做马,干了不少脏事,哈哈哈……其实不过是条不知死活的老狗!”
蓝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夜郎君,浑浊的眼泪再次涌出,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醒悟,每说出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我告诉你。只希望阁下能成大事,也替我……和蓝家枉死的族人,向狗皇帝讨点利息!”
蓝钊嘶哑着嗓子,将这些年替皇帝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中既有暗害忠良、构陷异己的阴谋,也有私吞国库、中饱私囊的罪行,桩桩件件,骇人听闻。藏身于树后的沈墨将这些一一记下,但夜郎君最关心的,还是“天罗”的踪迹。
蓝钊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天罗’狡兔三窟,但他们的统领欧阳素,却有一个绝妙的藏身之地。”
夜郎君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快说!”
“你们定然想不到,他的藏身所在,既非皇宫大内,又非江湖密林,甚至……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处。”蓝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只因那是一艘花船,名叫‘碎月舫’。”
“碎月舫?”夜郎君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想到他也曾因借水路之便暂住在御河小船中,蓝钊所言未必是假。
“不错。”蓝钊声音一沉,“那是一艘不小的画舫,表面上是供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花船,雕梁画栋,彻夜笙歌,只有接送客人时才会靠岸。船上的花魁、乐师,甚至龟公等角色,都是‘天罗’杀手所扮。画舫的主人欧阳素,就是‘天罗’的幕后之人,与那狗皇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也曾上过那画舫?可有门道?”夜郎君追问。
“想上‘碎月舫’,先要由引荐人将密信放在预定之处,写明何月何日在何处等待登船,再由暗桩引路,方可登船。至于引荐人……我也曾是其一。余下的……我也不甚清楚,但京城‘望江楼’的老板李望江必是其一,你们不妨从他身上下手。”
夜郎君微微颔首,既然还有门路登船,便不难找到那画舫。欧阳素身为“天罗”统领,狡猾多端,须得尽快动手,以免生变。
他抬眼看向蓝钊,又问道:“船上有多少杀手,那欧阳素……相貌如何,可会亲自接待客人?”
“船上杀手数目不定,但必在五十人以上。登船之后,所见的任何一个乐师、舞娘,都是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之徒。”蓝钊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沉,“至于那欧阳素,此人极擅幻术易容,常以不同相貌示人,连声音都能改变。怕是除了那狗皇帝,无人知晓其真实面目。”
闻言,沈墨也不再隐藏身形,从树影之后转出,眉头微蹙:“蓝庄主,那画舫既要供养五十余杀手,又要招待‘贵客’,总得靠岸补给才是,这之中……可有门道?”
蓝钊打量了一番沈墨,他虽不知沈墨就是那个他一直想找的“幕后之人”,但也看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碎月舫’从不在同一处码头停留超过两日,每月初七、廿一两日,若船在京城附近,便会到西郊柳林渡靠岸补给。码头上有‘天罗’死士接洽,行踪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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