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破绽是他此时总会有些分神——只因楚清荷就贴在他身边藏着,在他选定的这个绝佳隐伏地点。
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虽然压得极其细微,但还是像羽毛般扫过夜郎君的心尖,令他不得不分出些许心神来留意。好在他功力高深,即便是心有旁骛,隐匿之术仍旧无懈可击。直到楚清荷温柔的呼吸突然扑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他一阵细微的战栗:“为何断定他们今夜必会动手?”
夜郎君微微后仰以避开这阵温热气息,带着她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御河之事刚刚了结,‘天罗’杀手必然还集结在京中,没有皇帝调令不得随意离京。商队一旦出了京城地界,难保不会被其他江湖势力盯上,他们只能在今夜动手。何况,他们派出的密探这几日已经来了数趟打探虚实……”
几个胡商正围着铁锅煮羊肉汤,浓郁香气裹着西域口音的谈笑声飘来,当真与寻常商队别无二致。楚清荷抬眼望向营地四周,借着最后一线天光仔细打量,却只见柳林寂寂,并无异样。
夜郎君瞧破她的心思,也凑过去咬她耳朵:“是在怕今夜会空等一场?莫急,他们只是……在等猎物松懈的时机罢了。我们提前隐蔽在此,不过是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瞧清楚他们的一举一动。你若是觉得此地寒气渗人,不妨再靠近我身上些许……”
“贫嘴。”楚清荷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夜郎君不急不恼地往她身边挪了挪,低声续道:“这些‘胡商’都是沈墨从各地调来的精干暗卫,帐篷里早就布好了机关,哪怕猝然遭袭,也能拖延一时半刻。青鹄已带人在左近山坡后埋伏,只等‘天罗’入彀。”
“说了这许多安排,为何不提你我?”楚清荷低声探问,暗地里却早已将袖中丝带抽出,小心缠在手腕上——这丝带在旁人手中或许只是点缀装饰之物,但在药王谷弟子手中却能化作凌厉至极的软兵。
“我自当紧随楚谷主左右,护你周全,岂容那些宵小之辈伤你分毫?”夜郎君继续咬在她耳边低语,“到时不必急着出手,你只需专心找出那修炼‘噬心蜈蚣手’的人是否在杀手之中。若他来了,我便放出信号焰火,青鹄自会领人围杀过来。”
“若他不来呢?”楚清荷被夜郎君吹拂在耳廓上的温热吐息弄得有些不自在,如此慢慢悠悠的语调也不似他平日那般干脆利落,仿佛是在故意拖延什么。
她手腕轻翻,纤指一弹,水蓝色丝带倏地缠上夜郎君脖颈,却在收力前化作一圈不含杀意的束缚:“还有话……就快些说完。”
夜郎君以略显糙粝的食指悠然挑起丝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乎被这份温柔的胁迫逗得发笑:“如此急切地要将我们……系在一起?”
楚清荷咬唇不答,只是将丝带又扯紧了几分——要不是看在他对自己的病症颇为上心,真想就这样狠狠一勒,给他些许教训,让他莫要再这般没个正经。夜郎君不急不恼地将丝带卷在指上,只是轻轻一用力,那丝带便如灵蛇般游回楚清荷腕间缠好。
楚清荷心道此人实在是个厉害角色,方才这一招“缠丝手”使得当真是出神入化,自己虽也精通软兵,但刚才这下,夜郎君若再加三分劲力,自己的右腕非得受伤不可。
“若是他不来,便让‘天罗’取走那蜈蚣又如何?你我二人随后紧追,难道还能让他们随随便便逃了去?”夜郎君说着忽然屈指弹在她额间,趁她吃痛松手时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来了。”
柳枝在夜风轻拂下发出一阵极轻的簌响,楚清荷屏息凝神,果然听见其中搀着异样的杂声,像是夜枭振翅,又像是轻功高手用足尖迅捷地点过枯叶纵身疾行。营地中拴着的骆驼突然焦躁地跺起蹄子,将拴绳挣得哗啦作响,紧接着的却是利刃破空的尖啸!
二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柳林中蹿出,十数枚雷火弹在胡商营地中炸响,掀起的一阵烟尘将篝火光亮瞬间罩得晦暗不明。那些伪装成胡商的暗卫亦是训练有素,在看似慌乱的奔逃中迅速发动藏在帐篷中的机关,数道银丝网混杂着弩箭激射而出,令黑衣杀手的攻势也为之一滞!
“武功如此狠辣,当真是‘天罗’杀手的作风。”楚清荷被夜郎君揽在怀中时本能地要挣开,但此时早顾不得这许多,忙凝神看那营中战况,“瞧主帐右首灯架下那人,未用兵刃,指掌之间招式阴诡,颇为可疑。”
“莫急,务必要认个真切。”夜郎君低沉着嗓音嘱咐,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楚清荷所说的那名杀手身上。只见那人身形飘忽,出手专攻要害,武功不俗,指法上有几分“噬心蜈蚣手”的样子,但功力上还是比那神秘青衣人差了一大截。
“不是他,这人使的是‘五毒断魂手’,功力也稍显浅薄,似乎还在袖中藏了毒粉。若是已经练成了毒掌功夫,只需运功便能施放毒气,何须再用这等微末伎俩?”楚清荷一语道破那人底细,目光仍旧不离战圈。
“不错,此人虽也休息毒功,但道行尚浅。”夜郎君亦是将局势尽收眼底,这二十几个杀手虽都是好手,却称不上是高手,“‘天罗’能常年隐于暗中为昏君办事,果然谨慎小心,只派出这些货色探路。若能夺得奇药自是极好,事败也不会牵扯太深,还不算笨。”
“那就让他们取药吧,寻常杀手岂能辨别那奇物真假,必然会立即送到上峰手中邀功。”楚清荷轻轻扯动夜郎君衣摆,夜郎君轻笑着将她放开,同时从袖中射出一道奇特物什,落到胡商营地中绽开一道不甚起眼的银白色火光。
“天罗”杀手们自是不明就里,那装作领头胡商的暗卫当即呼喝几声,场中局势渐渐从势均力敌变为乱作一团,厮杀中的胡商护卫护着“老爷”们慌不择路地往营外狂奔,将万分惜命的惊恐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名使寒铁钩爪的黑衣杀手在乱中闯入主帐,不多时便携了那装着红龙蜈蚣的木盒出来,其余杀手顿时纷纷为他护卫。那人却不急着突围,反将木盒塞到一名身形瘦小的黑衣人手中,那人得了盒子便不恋战,几个起落便隐入柳林深处。
“好小子,是个轻功高手,倒是我看走眼了。”夜郎君反手重新揽住楚清荷腰肢,足尖在柳枝上连连轻点,借着柳条弹起的劲道片刻间就蹿出十数丈远,落地时连片枯叶都不曾踩碎。
“当心些。”楚清荷低声提醒,那瘦小杀手轻功虽不如夜郎君,终究还是占了先行之便,为人也甚是机警,轻轻松松便越过了有军士巡逻的京城外墙。夜郎君带着楚清荷紧随其后,眼见那杀手没入暗巷,夜郎君不禁微微皱眉。
“这边走。”楚清荷伸手疾指,引着夜郎君悄无声息地翻过青瓦墙,“那人身上沾了盒子里的药草混了蜈蚣毒液的酸腐味儿,好认。”
“你的鼻子倒真是灵。”夜郎君低声嗤笑,今夜特地带着她来,有一半便是为了她这追踪寻人的本事。那杀手对京城地形颇为熟悉,专挑些偏僻小巷疾行,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巡夜的更夫与乞丐,却始终未能将身后的追兵甩掉。
“小心!”楚清荷忽然低喝一声,袖中丝带挟着劲风飞出,粉墙后藏着的两名杀手不及反应便瞬间毙命。夜郎君循着青石板上点点水痕跟进暗巷,却在转过巷口之时揽着楚清荷抽身急退!
一枚雷火弹擦着楚清荷耳畔飞过,在狭窄的巷弄中瞬间炸开,飞溅的火星与石块顿时将墙面砸得斑驳不堪。夜郎君提气纵跃,带着楚清荷跃上旁侧覆着青瓦的屋顶,却被两名戴着獠牙青面的黑衣人包夹于中。
第32章
西侧那人手执子母离魂钩,东侧那人似乎未带兵刃,但细瞧之下,便不难发现他右手上紧紧束着泛着暗紫寒光的钢爪。随着他指节微微屈伸,钢爪上的刺刃竟如活物般伸缩自如。爪身通体隐约可见细小倒钩,在月色下颇为斑驳,像是被某种毒物经年累月浸染过。
夜郎君揽着楚清荷落在青瓦上时,这两名蒙面高手身形早动。双钩夺命,铁爪掏心,虽使的兵刃不同,两人之间却是默契异常,一阵含着血腥气的劲风顿时将夜郎君与楚清荷罩住!
“当心,莫要露了底细。”夜郎君在楚清荷耳畔叮嘱一声,宽大袍袖同时向两侧卷出,雄浑内力将衣袖撑得如铁板般坚硬,与钩、爪相交时竟隐隐发出金铁之声。
楚清荷心知夜郎君所言有理,便并未抽出袖中丝带,只是借着夜郎君的掩护滑开数尺。她双手轻挥,细密的银针如急雨般对着两名黑衣人要害大穴射去,西侧那人身形矫健,左躲右闪,竟将银针一一避开,而东侧那人则不敢大意,钢爪挥舞,将飞来的银针纷纷打落。
夜郎君趁此机会身形暴起,左手猛然探出,竟是要硬撼西侧那人手中的子母离魂钩,将双钩凌厉攻势生生震偏。子母离魂钩钩头锋利,钩尾更是沉重,寻常人若是被这钩尾扫中,恐怕筋骨尽断,但夜郎君却毫不在意般只以一双肉掌对敌,可谓艺高人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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